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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32节

  周显将这一切细微的机锋尽收眼底,神色依旧波澜不惊。

  他缓缓站起身,抚了抚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对着贾琏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再劝的坚决:

  “琏二哥的美意,显心领了。只是今日着实酒足饭饱,困意上来,再好的佳酿也品不出滋味了。”

  “便依方才所言,咱们各自安歇吧。”

  他语调从容,却带着一种无形的终结意味。

  贾琏被周显这么不软不硬地一挡,脸上的得意讪讪地收敛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终究觉得再强留也无甚意思,只得干笑两声,点点头道:

  “显兄弟既如此说了,那……那也好。早些歇息,养足精神。改日,改日咱们再聚!”

  他口中说着,目光却不甘心地瞟了贾蓉一眼。

  至此,这场一波三折的凝曦轩宴饮,终于在一种混合着酒气、算计与微妙尴尬的气氛中落下帷幕。

  众人纷纷离席。

  周显在墨雨的随侍下,步履沉稳地率先步出灯火辉煌的正厅,身影没入通往会芳园登仙阁的幽暗回廊。

  贾蓉对着周显的背影又躬身行了一礼。

  只是无人窥见其眼中一闪而过一道精光和嘴角微微挑起的弧度。

  夜色深沉,那天香楼暖阁深处茜红鲛绡帐低垂,烛影幢幢。

  镂空雕花的紫檀拔步床边,秦可卿默然独坐,菱花宝镜映出她一张脂粉难掩憔悴的玉容。

  先前听得贾珍酩酊大醉被架回正房的消息,她紧绷的心弦的确松了一霎,胸口沉沉压着的那块巨石仿佛被移开片刻,让她得以喘息。

  然而这丝微弱得近乎可怜的轻松,转眼便如投石入水泛起的涟漪,迅速消散在无边无际的苦涩寒潭里。

  秦可卿太清楚了,这不过是偷得片刻喘息,公公那黏腻如毒蛇般缠绕不放的觊觎目光,从未真正挪开。

  待到明日酒醒,那双填满兽欲的眼睛依旧会牢牢锁住她,而她依旧是笼中鸟,砧上肉。

  浓得化不开的悲愁重新裹紧了秦可卿纤细的身躯,像一层冰冷沉重的湿衣。

  “奶奶,”

  贴身丫鬟瑞珠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回禀奶奶,大少爷来了。”

  秦可卿纤长的睫毛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蝶翼。

  她抬起眼,眸子里掠过真真切切的惊愕。

  嫁入这宁国府数月,秦可卿独居天香楼,贾蓉从未踏入她的卧房一步。

第43章 芙蓉灯摇画堂影,薄命身困虎狼庭

  秦可卿心知肚明,这自然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公公贾珍的手笔,他要独占这觊觎的禁脔。

  贾蓉,不过是他父亲掌心随意搓捏的一块泥,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今夜贾蓉竟夤夜前来,意欲何为。

  心绪瞬间纷乱如麻。

  贾蓉是她的夫君,按礼数规矩,她该起身相迎,强颜欢笑。

  可那罔顾人伦的觊觎,那懦弱无声的纵容,早已在她心头刻下深深的伤痕与冰冷的失望。

  悲愤的火焰在绝望的灰烬下隐隐灼烧,秦可卿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顶着丈夫名分的陌生人。

  枯坐了不知多久,窗外更漏滴答,声声催人,秦可卿终究幽幽叹了口气,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扶着冰凉的紫檀床沿站起身,步履虚浮地走向外间偏厅。

  偏厅内烛火通明,玻璃芙蓉彩穗灯投下柔和的光晕。

  贾蓉一身家常锦袍,正悠然坐在铺着秋香色金钱蟒条褥的临窗大炕上,手中拈着一只斗彩莲纹小盖钟,慢条斯理地啜饮着。

  见秦可卿出来,他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扫过,嘴角竟挑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秦可卿依礼微微屈膝,声音平静无波,细听之下却透着一丝极力抑制的疲惫与疏离:

  “夫君怎么来了。”

  贾蓉并未起身,只将那意味深长的笑意加深了些许,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炕几边沿:

  “你似乎……不怎么欢喜我来。”

  这话语轻飘飘的,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刺进秦可卿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悲愤顿时如潮水般冲垮了强撑的堤坝,她霍然抬眼,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蓄满了屈辱的泪水,唇瓣微微颤抖:

  “夫君数月未曾踏足此地,今日夤夜而至,该不会是特意为了责难妾身几句才来的吧。”

  其声音带着再也压抑不住的哽咽与控诉。

  贾蓉依旧神色淡然,仿佛没看见她眼中摇摇欲坠的泪光,只懒懒地抬手挥了挥,对侍立一旁的瑞珠等丫鬟道:

  “你们都下去吧,我与大奶奶有几句话要说。”

  待下人鱼贯退出,沉重的雕花木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

  厅内只剩下夫妻二人,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长长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贾蓉这才重新抬眼,目光落在秦可卿紧绷的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你嫁进我们宁国府,也有好几个月的光景了。这几个月……想来日子很不好过吧?”

  眼圈瞬间通红,秦可卿死死咬住下唇,才让那一声呜咽没有冲出喉咙。

  泪水再也忍不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在她葱黄绫棉裙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秦可卿抬起手背用力一抹,声音破碎而尖锐: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什么都不做!难道……难道你就真的那么想顶着一顶绿油油的王八帽子过活吗!”

  最后一句,秦可卿已是声嘶力竭,带着不顾一切的绝望。

  贾蓉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里竟似也含着几分真实的无奈和沉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秦可卿,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大奶奶,你终究是把心里话喊出来了。”

  “你怨我,恨我,我知道。”

  “怨我对父亲的所作所为无动于衷,像个缩头乌龟。”

  贾蓉转过身,脸上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可我有我的苦处。君为臣纲,父为子纲。父亲……”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父亲便是这宁国府的天。他执意要做的事,我便是想护住你,又能如何。胳膊,拧不过大腿。我……什么也做不了。”

  贾蓉这近乎认命的言语,像一盆冰水浇熄了秦可卿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只余下彻骨的寒。

  她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一片死灰般的悲切:

  “既然如此,那你今夜为何还要来?是嫌我伤得不够深,不够痛,还要亲手在我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吗?”

  秦可卿惨然一笑,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决绝。

  “若是想我死,不必如此麻烦。一条白绫,我自会了断,干干净净,也落得个清净!”

  “死?”

  贾蓉猛地回身,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盯着秦可卿那双盛满泪水的绝望眼眸。

  “死倒是简单,两眼一闭万事皆休。”

  “可活着,才是最难的!”

  “大奶奶,你是聪明人,何必说这种意气话。”

  他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酷。

  “父亲这个人,我比你清楚。他骨子里就是一条闻到了血腥味的豺狼,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他对你动了心思,你若真一根白绫了断了自己,让他盘算落空,你猜猜,他会如何?”

  贾蓉口中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下。

  “你那在工部衙门当差的父亲秦业,官微职小,还有你那尚在总角之年的弟弟秦钟……父亲若是迁怒,拿他们撒气,你觉得……你那微末的娘家,能挡得住宁国府一根手指头吗?”

  秦可卿如遭雷击,浑身剧震,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紫檀木博古架上,震得架上那只汝窑美人觚微微晃动。

  她绝望地闭上双眼,滚烫的泪水沿着苍白的面颊无声滑落。

  原来连死,对自己来说都是一种奢望。

  “所以……”

  秦可卿的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我便是想死,也死不得了……只能……只能顺了他的意,满足他那禽兽不如的念头,对吗?”

  她猛地睁开眼,泪水洗过的眸子死死盯住贾蓉,迸射出前所未有的恨意与鄙夷。

  “贾蓉!真亏你做得出!替他来做这说客!替你那个人面兽心的老子来逼自己的妻子就范!”

  “你误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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