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34节
秦可卿指尖探向妆奁,沾染了胭脂,轻轻拂过眼下的青影与颊畔的苍白。
那薄薄的嫣红,不过是徒劳的点缀,如同覆在寒冰上的薄雪,掩不住底下憔悴的底色。
望着镜中这张曾令贾蓉倾倒、如今却招来贾珍贪婪觊觎的脸,秦可卿心底一片荒凉的明澈。
嫁入这烈火烹油的国公府,当初多少艳羡的目光,原以为一步登天,到头来,却是这如花美貌化作一条无形绞索,将她拖入这泥淖深渊,挣扎不得脱身。
往日种种,荣辱皆系此身,如今亦要靠此身,去搏那渺茫的一线生机。
八个字沉沉碾过秦可卿心头: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一股混杂着自厌与决然的寒意窜上脊背,激得她微微一颤。
秦可卿闭了闭眼,将那翻涌如沸的心绪死死压回胸臆深处。
再睁眼时,镜中人眼底只剩下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
她抬手理了理鬓角稍显松散的珠钗,将那件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鹤氅仔细拢紧,系好领口的如意扣,每一处褶皱都抚平,如同整理一件即将出战的甲胄。
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寒气挟着细碎的雪尘扑面而来,如无数细密的冰针刺在裸露的肌肤上。
秦可卿不由得瑟缩了一下,随即深深吸入一口凛冽如刀的寒气,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踏下楼阶。
天香楼到登仙阁,不过三百余步。
往日里携着丫鬟说笑而过,转瞬即至。
今夜这路,却漫长得如同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踏向未知的深渊。
府中甬道两侧高墙森然矗立,将天空切割成一道狭长冷漠的墨蓝。
远处檐角下悬挂的几盏应景避邪的红灯笼,在穿廊风中无力地摇晃,投下忽明忽暗、游移不定的大片光晕,如同无数只模糊不清、漠然窥伺的眼睛。
巡夜人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隔着几重院落隐隐传来,每一次都让秦可卿心弦骤然绷紧,几乎要跳脱胸腔。
她紧贴着冰冷的廊柱阴影潜行,裙裾拂过积着薄霜的石径,发出细微到近乎不存在的沙沙声。每一次脚步落下,都唯恐惊动这蛰伏的黑暗,引来窥破秘密的灭顶之灾。
也不知走了多久,恍若隔世,前方终于显出登仙阁那熟悉的飞檐轮廓,在沉沉的夜色里只余一个庞大而沉默的墨影。
楼阁本身仿佛也浸透了寒气,幽幽地立在那里。
脚步停在阶前。
秦可卿仰起头,目光沉沉地掠过黑暗中阁楼模糊的轮廓,那紧闭的门窗如同蛰伏巨兽的眼瞳。
此一去,再无回头之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口寒气携着雪粒直灌入肺腑,激得五脏六腑都抽搐了一下。
不再犹豫,秦可卿提起裙裾,踏上了冰冷的石阶。
厚重的朱漆雕花门扉竟未落栓,在她指尖触及时,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露出阁内更深邃的黑暗与一丝暖融的烛火气息。
如同吞人的兽口。
秦可卿微一凝滞,裙裾无声滑过冰凉坚硬的门槛,整个人便已踏入这决定命运之地。
登仙阁底层厅堂空旷而幽深,寒气比廊下更甚。
白日里待客的桌椅陈设都隐没在厚重的阴影里,只余下几盏长明灯在四壁神龛前摇曳着豆大的昏黄光点。
一股混合着陈年线香、冰冷尘埃与若有若无墨香的奇异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秦可卿下意识地拢紧鹤氅,目光逡巡,心跳如鼓槌般撞击着耳膜。
第46章 暗夜潜踪登仙阁,冷眸穿透问蓉踪
贾蓉所言“安排妥当”的下人不见踪影,偌大的空间里死寂一片,唯有高处似有极轻微的声响传来。
她循着那若有若无的声响,悄步踏上通往二层的楼梯。
紫檀木楼梯盘旋而上,每一级踩上去都发出轻微的、令人心悸的吱呀声,在这死寂中格外刺耳。
秦可卿不得不放慢脚步,屏住呼吸,如同行走在即将碎裂的薄冰之上。
转过最后一个弯,二层的景象豁然撞入眼帘。
此处比底层更为轩敞,偌大的厅堂只在一角亮着光。
重重锦绣帷幕被金钩束起,露出临窗铺着厚厚波斯绒毯的暖阁。
一扇巨大的琉璃折屏隔开了视线,屏风上剔透的冰裂纹样在烛光映照下流转着幽冷的光晕。
屏风之后,一盏造型奇古的琉璃灯散发着清冷的光辉,那光线穿透冰裂纹,在绒毯上投下碎裂斑驳的光影。
光影的核心,一张宽大的紫檀雕螭书案之后,周显正倚着圈椅。
他并未展卷夜读,也未伏案疾书,只是那般静静坐着。
月白云锦的鹤氅随意搭在椅背上,身上仅穿着玉青色暗云纹直裰,领口一丝不苟地扣到下颌。
烛光自琉璃灯罩上方斜斜落下,照亮他半边脸孔,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如削,薄唇微抿,勾勒出清晰而冷峻的线条。
另一半脸孔则隐在屏风投下的深重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幽暗,正穿透琉璃屏风冰裂的纹路,沉沉投向楼梯口闯入的不速之客。
那目光并无惊诧,也无怒意,平静得像是一泓深潭,却带着洞悉一切、不容丝毫伪饰的穿透力,瞬间攫住了秦可卿。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琉璃屏风碎裂的光影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
秦可卿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形压力迎面撞来,方才一路强撑的紧绷心弦猝然断裂。
脚下虚软,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冰冷的楼梯柱上,才稳住身形。
脸上勉强维持的平静瞬间龟裂,血色褪尽,指尖冰凉一片。
她张了张口,喉咙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火辣辣地刺痛着,千钧巨石堵在喉间,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来时路上反复忖度过千百遍的哀求之辞、剖白之语,此刻全都冻结在舌尖,化为冰冷的碎片。
只有那双蓄满惊惶、绝望与孤注一掷的眸子,不由自主地迎上那两道穿透琉璃屏而来的目光,流露出凄惶无助的哀恳。
阁楼里静得可怕。
窗外寒风掠过檐角,发出低沉的呜咽,越发衬得此地如同与世隔绝的冰窖。
时间在这死寂的僵持中艰难地向前爬行。
琉璃灯芯偶尔爆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
登仙阁二层,冰裂纹琉璃屏风滤过的清冷光晕铺在波斯绒毯上,将秦可卿那张脂粉难掩憔悴的玉容映照得愈发苍白。
她脑中全然空白,双腿如同灌满了冰冷的铅汁,沉重得挪动不了分毫。
方才强撑着踏上这最后一级阶梯的力气,已在撞入周显那双深潭般眸子的瞬间,被抽剥殆尽。
那目光并无惊诧,亦无怒意,唯有穿透一切的平静,平静得令她浑身血液都似要冻结。
喉头干涩发紧,秦可卿深吸了一口阁内浸着墨香与寒意的空气,那气息钻进肺腑,带着刀刮般的凛冽。
她艰难地提起裙裾,向前挪动一步,对着端坐于紫檀书案后的身影,深深敛衽屈膝,行下一个毫无瑕疵的礼数。
秦可卿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却依旧泄露出几分紧绷的嘶哑:
“如此深夜,显叔……显叔还未曾歇息么?”
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周显并未起身,甚至不曾改变倚靠圈椅的姿态,只将目光在她垂下的螓首上停留片晌。
琉璃灯火在他玉青色的直裰上跳跃,勾勒出肩背挺括的线条。
他唇角牵起一丝极其细微的纹路,辨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声音沉缓,带着一种洞悉秋毫的了然:
“我歇息与否,原不打紧。”
他微微一顿,视线如同无形的探针,在秦可卿骤然绷紧的脊背上逡巡。
“倒是蓉哥儿媳妇你,夤夜更深,悄无声息摸到我房中,究竟意欲何为?”
周显语调陡然转冷,带出几分逼问的锋锐。
“更奇的是,我那贴身服侍的丫鬟小厮,竟无一人将你挡在门外。我着实好奇,你把他们……怎么了?”
此言如冰锥刺骨,秦可卿肩头猛地一颤,仿佛再也支撑不住那沉重的躯壳。
她双膝一软,噗通一声直直跪倒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膝盖撞击的闷响在死寂的阁楼里格外清晰。
积蓄已久的泪意再也无法遏制,汹涌冲垮了堤防。
珠泪断了线般滚落,瞬间濡湿了葱黄绫棉裙的前襟,洇开一片深色的绝望。
秦可卿扬起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脸,在琉璃屏风碎裂的光影下,真真是梨花带雨,凄楚欲绝。
“显叔……显叔放心,”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成调。
“您的丫鬟小厮……都……都无恙。”
“不过是中了些迷香,此刻正……正酣睡着。”
她攥紧了袖角,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惨白。
“妾身……妾身有十万火急、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之事,迫于无奈,万死才出此下策,迷翻了他们,只为求得片刻面见的机会……求显叔……千万恕罪!”
秦可卿俯下身去,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面,单薄的身子因抽泣而不停颤抖。
上一篇:是让你当魅魔,不是让你当恶魔!
下一篇:返回列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