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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41节

  “你放心,贾珍绝不敢再生丝毫妄想,更会约束阖府上下人等,不得搅扰于你。”

  “你只需安心在其中度日便可。”

  周显的目光带着一丝提醒的意味,缓缓扫过秦可卿瞬间明亮起来的眼眸:

  “只是有一点,此中内情,关乎两府体面,更关乎你自身清誉安危,务必要谨守秘密,口风紧些。”

  “对外,只说是你心向清静,自愿为阖族祈福而修行。明白吗?”

  闻听此言,如同压在心头万钧的巨石骤然被移开,秦可卿只觉得浑身一松,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感激猛地冲上鼻尖,眼眶瞬间湿润。她慌忙起身,再次深深拜伏下去,哽咽道:

  “妾身……可儿明白!谢显叔周全再生之恩!”

  她抬起头,泪光盈盈地望着周显,那目光中的感激几乎要满溢出来。

  “若非显叔慈悲搭救,可儿早已身陷绝境,或是……或是玉碎于此。此恩此德,如同再造,可儿铭感五内,永世不敢或忘!”

  周显微笑着虚抬了下手:

  “起来罢。如你这般灵秀慧洁的女子,本不该受此污浊煎熬。”

  “世间之事,自有因果缘法。既然此事被我遇见了,便是你我之间的一段机缘。”

  “你只管安心去那清静之地生活,将过往种种当作一场幻梦。”

  “若日后在那道观中遇着什么难处,无需顾忌,只管使人到我城东的别院传信便是。”

  秦可卿依言起身,重新落座,乖顺应道:

  “可儿记下了。”

  她低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勇气。

  终于,秦可卿再次抬起头,脸颊上红晕复现,如同初绽的桃花,眼神含羞带怯,却又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坚定,轻声细语道:

  “显叔……待可儿搬到那观中之后,显叔若……若有闲暇之时,还望……能拨冗前来看看可儿。”

  她声音渐低,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

  “让可儿……也能奉上一盏清茶,或诵一卷经文,为显叔祈福祝祷,略尽……略尽一份心意,报答显叔的恩德万一。”

  这近乎直白的期盼与邀约,将她此刻复杂的心绪袒露无疑。

  感激是真,依赖是真,秦可卿心中那份劫后余生中悄然滋生的、带着仰望的倾慕,亦在羞怯的外表下隐隐透出。

  周显看着秦可卿面泛红霞、娇羞不胜的模样,心中了然。

  他唇角笑意加深,目光温煦如春阳拂过新柳,颔首应允:

  “可儿有心了。放心,待你安顿下来,我自会抽空前去探望。只是眼下……”

  周显话锋微转,带着提醒。

  “年关将近,人多眼杂,你尚在宁国府中,为免无谓的闲言碎语,还需再忍耐些许时日。”

  “待过了年,诸事安排妥当,你便可搬离此地了。”

  秦可卿得了肯定的答复,心尖如同被羽毛轻轻搔过,泛起一阵隐秘的甜意与安定。她宛如新嫁的小媳妇般,含羞带喜地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绵软温顺:

  “可儿……全凭显叔吩咐。”

  两人又闲叙了几句家常,多是周显宽慰秦可卿安心静养之语。

  茶盏中的热气渐渐散尽,秦可卿方起身,对着周显再次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柔声道:

  “显叔若无其他吩咐,可儿便先告退了。”

  得到周显颌首,她才莲步轻移,姿态温婉地退出了登仙阁的正堂。

  甫一出得门来,清冽的空气夹杂着阳光的气息扑面而来。

  秦可卿下意识地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肺腑中积郁了一夜的浊气与惊惶尽数置换。

  她抬眸望去,天色澄碧如洗,前夜的阴霾风雪早已消散无踪,唯有檐角廊下挂着的冰凌在初升的冬日映照下,折射出细碎晶莹的光芒,如同粒粒碎钻。

  园中几株老梅虬枝盘结,暗香浮动,虽无繁花似锦,却自有一股坚韧清冷的生机。

第56章 阶前暂洗樊笼垢,帷后惊埋血祸殃

  秦可卿独立阶前,阳光暖暖地洒在肩头。

  昨夜那如同踏在刀尖上、步步惊心的三百步路,那浓稠得化不开的绝望与耻辱,那登仙阁内令人窒息的逼迫与生死一线……

  此刻回想,竟恍如隔世的一场幻梦魇影。

  虽然过程跌宕起伏,惊心动魄,然而峰回路转,自己终究是从那泥沼般的绝境中挣脱了出来,为自己争得了一线喘息的生机与一处虽则清寂、却足以隔绝宁国府一切污浊苟且的安身之所。

  心神畅快之余,一丝从未有过的轻盈与微茫的希望,如同破土的新芽,悄然自她那颗被重重冰封的心湖深处,探出了稚嫩而倔强的叶片。

  前路或许依旧渺茫未知,但至少此刻,阳光是暖的,风是清的,她秦可卿,不再是那只能引颈待戮、任人摆布的囚鸟了。

  宁国府仪门与大门东侧跨院内,日影已攀过檐角,碎金般泼洒在青砖地上。

  蒋玉函的贴身小厮顺儿搓着手立在紧闭的房门外,一张脸皱得如同苦瓜,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微光。

  他自卯时初便端了食盒来,指关节叩在坚实的楠木门板上,笃笃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空洞,内里却似石沉大海,不曾激起半点回应涟漪。

  其后他又忐忑不安地来了三四遭,每一次都屏息凝神,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门缝上,捕捉到的唯有庭院风声穿过竹林的呜咽。

  此时顺儿心头那点不安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越来越大,渐渐成了翻腾的惊涛。

  这种情况,往日从未有过,十有八九是出了什么岔子。

  想到这里,他再也按捺不住,几步抢到卧房那扇糊着高丽纸的槛窗外。

  那高丽纸坚韧异常,寻常撕扯难破,顺儿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狠意,袖中滑出一柄贴身藏着的精钢短匕,刀锋毫不迟疑地刺入,手腕猛地一绞一划,“嗤啦”一声裂帛脆响,坚韧的窗纸应声豁开一道尺余长的口子。

  他急切地将脸凑近那破洞,向内窥探。

  只一眼,顺儿顿觉一股蚀骨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四肢百骸瞬间僵冷如坠冰窟,神魂似被无形巨掌攫住,生生拽离了躯壳。

  但见房中绣帐低垂的楠木拔步床上,一个身着锦缎中衣的男子面朝下趴伏着,头颅深埋,辨不清容貌。

  而名动京师的琪官蒋玉函,竟衣衫不整地俯卧于那男子身上,两人姿态诡异交叠。

  更骇然的是,两人身下,暗红近褐的血迹早已浸透素色床褥,蜿蜒如毒蛇,已然凝干板结。

  房内死寂沉沉,两人俱是纹丝不动,气息全无,宛如两具被随意丢弃的泥胎木偶。

  顺儿喉头咯咯作响,一个字也吐不出,猛地倒退数步,脚跟绊在石阶上,踉跄着转身便向院外亡命狂奔,凄厉变调的嘶喊声划破了宁国府上空虚假的安宁:

  “杀人了!杀人了啊——!”

  这厉鬼般的嚎叫如同沸油入水,瞬间炸开了跨院周遭的平静。

  隔壁院子居住的戏班班主正端着紫砂壶啜饮早茶,闻声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也浑然不觉,脸色煞白地冲了出来。

  几个在附近洒扫的宁国府粗使仆妇吓得丢了笤帚。

  不多时,闻讯赶来的宁国府大管家赖升,在一群惊疑不定的下人簇拥下,步履匆匆踏入这弥漫着不祥气息的跨院。

  赖升一张圆团脸惯常挂着谦和笑纹,此刻却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两道稀疏的眉毛紧紧绞在一起,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剜在随后赶至、满头冷汗的戏班班主身上:

  “呵,你们戏班子里这位琪官大爷,可真是好大的本事!”

  赖升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裹着冰棱,寒气逼人。

  “他自个儿想不开寻死觅活,原是他家门不幸,怨不得旁人。”

  “可千不该万不该,竟腌臜到在我们堂堂国公府的地界上,行这等污秽下流、辱没门楣的勾当!真真是岂有此理!”

  他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节微微泛白。

  戏班班主五十开外的年纪,此刻额头汗珠滚滚而下,背脊弯得几乎要折断,对着赖升连连作揖打躬,脸上的褶子都堆叠成了苦字:

  “赖大管家息怒!息怒啊!”

  “实在是……实在是琪官他……他深得忠顺亲王老千岁青眼有加,捧在心尖子上的人物。”

  “莫说小人这小小班主,便是天王老子来了,怕也管束不得他半分呐!”

  “眼下……眼下出此塌天大祸,两条人命横在眼前,赖大管家您是眼下的主心骨,还求您老速速拿个万全的主意才好,迟则生变啊!”

  戏班班主刻意将“忠顺亲王老千岁”几字咬得极重,眼中满是哀恳与无奈,更有深藏的恐惧。

  赖升腮帮子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几下。

  忠顺亲王!这四个字如同千钧巨石,沉甸甸压在他心口。

  那位王爷位高权重,性情暴戾,睚眦必报,是宁国府万万开罪不起的真神。

  他胸中那股被玷污门庭的邪火被这盆冷水兜头浇灭大半,只余下冰冷的权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赖升重重吸了口气,鼻腔里满是冬日清晨清冽却令人窒息的寒意,阴沉着脸挥了挥手:

  “罢了!开门!”

  立刻有两个健壮家丁上前。

  这正房乃是府中待客之所,建制讲究。

  赖升冷眼看着,只见其中一个家丁蹲下身,熟练地探手入那扇紧闭的楠木大门底部。

  原来那门槛内侧近地处,并非严丝合缝,而是留有一条窄仄的缝隙,一根坚韧的褐色麻绳末端,牢牢系在门内粗大门闩之上,另一端则巧妙地穿过门槛缝隙垂于门外,平日里收拢在门槛下方一处不起眼的凹槽内,用薄木板覆盖。

  此物名为“救命绳”或“方便索”,专为防备有客突发急病晕厥在内,外间人无法开门施救而设。

  寻常亦有仆役清晨洒扫送水时,见主人未醒,不愿惊扰,便拉动此绳,从外悄悄抽开门闩入内,放置物品后退出再闩好门,极为便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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