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58节
见贾赦披着一身寒气进来,他含笑拱手:
“如此夤夜寒天,赦叔怎还未曾安枕?”
“莫不是侄儿这蜗居慢待了贵客,倒是显的不是了。”
贾赦几步上前,脸上堆起热切笑意,连连摆手:
“显哥儿哪里话!今日与贤侄畅叙,老夫心中快慰,回房后只觉心潮起伏,竟无半分睡意。”
“思及贤侄风采,更觉相见恨晚,这才不顾夜深露重,冒昧前来叨扰,万望贤侄莫要怪老夫唐突才好。”
周显引贾赦至上首紫檀圈椅坐了,自有小丫鬟奉上滚烫的碧螺春。
他亦在旁坐下,温言道:
“赦叔此言,真叫侄儿惶恐。”
“赦叔乃京中勋贵尊长,德高望重,能得赦叔青眼,常来常往,指点迷津,实是侄儿入京以来一大幸事,求之不得,何来怪罪之说。”
贾赦听得这番熨帖言语,明知多是客套,心头却也十分受用,捋须的手都轻快了几分,面上笑意更浓。
他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热气遮挡,目光在周显沉静温润的脸上转了转,终于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面上显出几分郑重其事,又带着些许难以启齿的踌躇:
“显哥儿,你我相识时日虽浅,然贤侄的才学、人品、胸襟、处事,老夫看在眼里,钦佩在心,实乃年轻一辈中之翘楚,无可挑剔。”
“今日……老夫有个不情之请,压在心里,辗转反侧,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显放下手中茶盏,神色温和专注:
“赦叔但说无妨,侄儿洗耳恭听。”
贾赦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缓缓道:
“老夫膝下有一庶女,闺名唤作迎春。”
“其生母福薄,早年便已亡故。”
“这孩子……幼年失恃,性情不免过于怯懦温吞了些。”
“老夫身为人父,每每思及其终身大事,便觉忧心如焚。”
“若为她寻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为正室,恐她那般绵软性子,难以主持中馈,恐受姑婆欺凌,难有立足之地。”
“可若是要她下嫁寒门小户,又恐她自幼锦衣玉食,受不得清贫操劳之苦,日夜为柴米油盐所困。”
“唉,真真是左右为难,愁煞老夫了。”
贾赦语调低沉,带着为人父者的忧虑与叹息,目光却紧紧锁着周显的反应。
“这孩子,模样性情倒也还算齐整安静。”
“老夫思前想后,唯有一法,或可两全。”
“老夫有意……将小女许给贤侄,侍奉左右,为一侧室,不知……贤侄意下如何?”
话音落处,正端起茶盏欲饮的周显手腕猛地一滞,随即剧烈地呛咳起来,刚入口的滚烫茶水险些喷出。
他急急放下茶盏,取过袖中素白丝帕掩口,连咳数声,直咳得颈侧微红,才勉强止住,借着手帕擦拭唇角的动作,掩饰着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周显万没料到,贾赦为巴结笼络,竟能舍下如此血本,全然不顾勋贵体面,将这国公府的千金小姐当作货物般献出为妾!
周显脑中飞速闪过前尘有关石头记的记忆碎片。
那怯懦如小白兔般的二木头,原著中最终被其父五千两银子抵债给了中山狼孙绍祖,落得个“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的凄惨下场。
第78章 荒唐叔鬻金枝妾,伶俐子纳笑柄盟
不过孙绍祖虽为人不堪,好歹也是世袭武官之家,迎春嫁过去亦是正妻名分,尚算门楣相当,不至令荣府太过难堪。
如今贾赦竟要将亲生女儿送入自己府中为妾!此事若传扬出去,贾赦乃至整个荣国府,必将沦为京中权贵圈的笑柄,背上“奴颜媚骨”、“卖女求荣”的骂名。
这贾恩侯的“魄力”,当真令他始料未及。
周显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待气息平稳,面上已恢复惯常的温雅,只是眉宇间带着深深的无奈与一丝难以置信,看向贾赦:
“赦叔……您这……您这真是折煞侄儿了!您莫不是与侄儿玩笑罢?”
“令嫒乃堂堂荣国公府金枝玉叶,千金贵体,如何……如何能给侄儿做侧室?”
“这若是传扬出去,非但有损国公府百年清誉,侄儿亦要担上僭越无礼、恃财妄为的污名,岂非成了京师的笑柄,实在……实在不成体统!”
贾赦见周显反应激烈,却并未退缩,反而显出豁出去的神情,用力一摆手,语气斩钉截铁:
“显哥儿此言差矣!咱们荣府祖上乃武勋出身,以军功立家,本就与那些满口规矩礼法的酸腐文人不同!”
“什么体统不体统的,老夫不在乎!老夫只在乎显哥儿你的心意!”
“此事外人如何嚼舌根,自有老夫一力担待!你只需告诉老夫一句痛快话,此事……你可愿意?”
他目光灼灼,带着孤注一掷的迫切,紧紧盯着周显。
周显心中念头电转。
迎春花容月貌,名列十二金钗,更关乎识海金钗金册气运回馈,于公于私,于情于理,皆无推拒之理。
虽然心里属意,但周显面上却显出深思之色,沉吟片刻,抬眼迎上贾赦急切的目光,神情郑重无比:
“赦叔……此话当真?并非一时戏言?”
他语速缓慢,字字清晰。
贾赦见他松动,心中巨石落地,连忙点头,脸上的诚恳几乎要溢出来:
“自然当真!贤侄啊,老夫便是再不靠谱,也断然不会拿亲生骨肉的终身大事视作儿戏!”
“实在是真心实意喜爱贤侄你这个人,欣赏你的才干品性,才生出这份亲上加亲的心思!绝无半分虚言!”
周显得了这肯定的答复,面上终于缓缓绽开一个温和而郑重的笑容,他起身,对着贾赦躬身一揖,态度恭谨:
“赦叔如此厚爱,拳拳心意,侄儿若再推辞,岂非不识抬举,辜负了长辈一番苦心。”
“迎春姑娘温婉娴静,侄儿心中……亦是愿意的。”
他直起身,话锋一转,显出世家公子应有的持重。
“然则婚姻大事,非同儿戏,尤其他事涉贵府千金名分,更不可草率。”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乃纲常礼数。”
“侄儿虽心有所愿,然如此大事,断不能绕过家父家母擅自做主。”
“不若这般,待二月春闱过后,家父自会启程入京,操办侄儿与姑苏林氏世妹的婚仪。”
“届时,赦叔可与家父当面细细商谈迎春姑娘之事,一切自有长辈定夺,赦叔以为如何?”
贾赦听得周显亲口应允,已是心花怒放,至于延后与周父商议,在他看来亦是情理之中,当即满口答应,捋须笑道:
“妥当!贤侄思虑周全,如此甚好!甚好!”
一块大石落地,贾赦顿觉浑身松快,连日来的忧思焦灼一扫而空。
两人又闲话几句家常,无非是京师年节风物。
贾赦见目的已达,遂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
“夜色已深,老夫就不再叨扰贤侄歇息了。”
周显亦起身:
“侄儿送赦叔。”
一路送至院门,看着贾赦在小厮提灯指引下,步履轻快地消失在回廊转角处,方才转身,缓步踱回灯火通明的正堂。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场惊世骇俗提亲的余波,周显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深意,目光转向西偏厅的方向。
不久后,偏厅堂外夜色浓沉如墨泼,檐角冰锥静伏,廊下两盏素纱灯笼在穿堂风里摇曳不定,昏黄光晕碎在青砖地上。
小厮垂手趋步至西偏厅帘外,躬身低禀:
“珍大爷,公子请您过去叙话。”
贾珍正独自枯坐,闻声立时起身,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紫羔风毛,面上焦灼混着希冀,忙不迭道:
“快引路。”
正堂内烛火煌煌,周显正静静等候,见贾珍裹着一身寒气匆匆入内,他抬了抬眼,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
“珍大哥是唯恐我这别院年前冷清,今日特意给我唱大戏来了。”
他声音不高,却似冰珠落玉盘。
贾珍脚步一顿,面上陡然涨红,愧色几乎要透出皮肉来。
他慌忙抢前两步,朝着周显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
“显兄弟这话,真叫我无地自容。”
贾珍抬起头,眼中交织着尴尬与急切。
“我绝没有这般心思!今日席间与赦叔争执几句,也不过是……不过是因赦叔他们太过猜忌于我!”
“其实我与显兄弟你亲近,又碍着他们西府什么事儿了?”
“赦叔倚老卖老,未免太过霸道!”
他话语间带着几分无处发泄的憋闷。
周显轻轻摆了摆手,腕骨在宽袖下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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