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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76节

  她用力地点点头,嘴角甚至扯出一抹阴冷的弧度:

  “母亲放心。十天,足够了。先前不过是碍着您的意思,有些手段不便施展。如今……哼。”

  王夫人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您就只管安心等着看吧,媳妇定会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让她……再也走不出这荣国府的门!”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砭骨的寒意,在这暖意融融却令人窒息的荣庆堂内,悄然弥漫开来。

  深夜烛影摇红,贾元春独坐于荣国府僻静小院的菱花窗下。

  房中陈设依旧精致,紫檀木嵌螺钿的梳妆台,填漆戗金的花几,却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清寒。

  贾元春指尖无意识划过冰凉的案几,白日那场名为接风、实如嚼蜡的家宴景象又浮上心头——祖母强撑的笑纹,母亲眼底挥不散的阴翳,宝玉垂首木然的侧影,连王熙凤那素来明艳泼辣的笑声都像蒙了层灰。

  她这贾府嫡长女,离宫归家,不过是从一座樊笼换进另一座待价而沽的牢笼。

  自己已经当了一回货物,却不曾想还要再被卖一次,一想到自己可能嫁个糟老头子,搞不好还要与人做继母,贾元春想想都觉得那日子煎熬。

  伯母邢夫人在府中是什么地位贾元春心里很是清楚,明面上她该是荣国府的当家主母,但实际上,无论是王夫人这个弟妹还是王熙凤这个儿媳,都不曾将其放在眼里。

  归根结底不就是因为邢夫人出身一般且是续弦之妻嘛。

  自己若给旁人做续弦,只怕处境不会比邢夫人强到哪里去,毕竟邢夫人虽然出身一般但还能说一句身家清白,可如今荣国府这名声,实在算不得清白。

  “姑娘,”

  门帘轻响,贴身丫鬟抱琴的声音低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也打断了贾元春的思绪。

  “表小姐房里的芍药姐姐来了,说是奉表小姐的命,给姑娘送些滋补安神的物件。”

  贾元春微微一怔,从沉郁中抽神:

  “芍药?府里新添的人么?倒未曾听过。”

  抱琴趋前两步,声音压得更低:

  “奴婢倒是知晓,这位芍药姐姐,是表小姐的未婚夫周家姑爷特意拨到姑娘身边服侍起居的,并非府中旧人。”

  周家…林妹妹那位未婚夫婿。

  贾元春眸色微动,指尖在冰凉的袖口上蜷了蜷:

  “请她进来吧。”

  帘栊再次掀动,一个身着藕荷色比甲、身形高挑的丫鬟垂首而入,正是芍药。

  她步履轻捷无声,行动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全然不似寻常小丫鬟的瑟缩。

  至案前丈许之地,芍药稳稳站定,屈膝行礼,姿态恭谨却无谄媚:

  “奴婢芍药,给大小姐请安。”

  “奉我家姑娘之命,特送些滋补之物,愿大小姐玉体安康。”

  而后她将一个尺余长的黑漆螺钿锦盒轻轻置于案上。

  贾元春目光掠过那丫鬟低垂的眉眼,温言道:

  “有劳你跑这一趟,黛玉妹妹费心了。”

  “待我安顿两日,再请妹妹过来说话品茶。抱琴,看赏。”

  抱琴闻言随即拿出一点散碎银子。

  芍药并未推辞抱琴递上的赏钱,只再次福身:

  “谢大小姐赏。奴婢定将话带到。只是……”

  她略略抬眼,目光澄澈地看向贾元春。

  “我家姑娘特意嘱咐,这盒中补品皆是精挑细选的上上之品,最宜趁鲜服用,方不负其效,还望大小姐莫要耽搁,及早用下为好。”

  这话语寻常,语气却带着一丝微妙的郑重。

  贾元春心头蓦地一跳,面上却只浮起浅淡笑意:

  “妹妹有心了。我记下了。”

  芍药不再多言,行礼告退。

  待那藕荷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贾元春对抱琴道:

  “你也下去歇着吧,不必在此伺候了。”

  抱琴依言退出,轻轻带拢了房门。

  室内重归寂静,唯余烛芯偶尔的“噼啪”轻响。

  贾元春的目光落在案头的锦盒上。

  她伸出微凉的指尖,拨开鎏金小扣,掀开盒盖。

  一股清冽微甘的药香混合着淡淡的胶质气息扑面而来。

  盒内红缎衬底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十数块物事。

  其色如深抱琴,润泽透亮,迎着烛光,竟隐有金丝纹理流动其间。

  块块方正,棱角分明,边缘切割得光滑如镜,触手坚实微凉,质地却并非坚硬如石,指腹稍压,能感到一种温润的弹性。

  正是上等的东阿阿胶,非贡品即出自百年老字号,寻常人家难得一见。

  阿胶旁,静静躺着一枚未曾封口的素笺,雪浪纸上墨迹新干,一行清峻挺拔的小楷映入眼帘:

  “元春姑娘亲启”。

  贾元春的心,毫无预兆地悬了起来。

  她抽出素笺,展开,周显那特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便清晰地呈现于眼前:

  元春姑娘妆次:

  冒昧致书,扰姑娘清静,显深怀歉疚。

  然事态紧急,关乎姑娘终身,更牵涉荣国府阖府声名,显辗转思之,终不敢缄默。

  此中内情,曲折幽微,非片纸只字所能尽述,亦恐隔墙有耳,徒生枝节。

  显斗胆,恳请姑娘于正月初七巳时正,移玉趾至京郊白云观西侧“松涛”静院一晤。

  此院僻静,显已着人打点妥当,绝无闲杂。

  显届时当亲陈利害,剖白心迹,以释姑娘之疑,亦求为贵府解此隐忧。

  此事关乎甚大,万望姑娘慎思。

  显虽不才,然言出必践,断不敢以虚辞相欺。

  若蒙允诺,显当焚香静候。

  临书仓促,不尽欲言,唯盼面晤。

  周显顿首再拜

  书信字字如石,沉甸甸地压在贾元春的心上。

  她捏着信笺的指尖微微发白。

  周显,黛玉的未婚夫婿。他竟绕过荣国府重重门禁,借黛玉之名,将这样一封密信送到她这深闺女子手中。

  私相授受,暗室约见,这已是大大的逾礼犯禁。

  更遑论信中措辞如此严峻——“关乎终身”、“牵涉阖府声名”、“事态紧急”。

  荣国府近日风波不断,宝玉那桩丑闻已是沸沸扬扬,难道…还有更不堪的内情即将爆发?

  而这内情,竟与自己有关?

  抑或…是周显另有所图?

  一个外男,一个即将成为自己妹婿的男子,深夜书信约见,本身就透着无法言喻的古怪与凶险。

  烛火在信笺上跳跃,将那些墨字映得忽明忽暗。

  贾元春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清誉”二字,那冰凉的触感仿佛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去,还是不去?

  去,便是将自己置于流言与未知的漩涡中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不仅自己声名扫地,更会连累黛玉和荣国府。

  不去…若周显所言非虚,荣国府真藏着足以倾覆门楣的祸事,自己身为贾府长女,难道要坐视家族沉沦。

  那信中字里行间的凝重,不似作伪。

  如今的荣国府,再也经不起什么风浪了。

  若再闹出什么丑闻,那后果。

  贾元春只是浅浅一想,便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悄然升起,不寒而栗。

  窗棂外,夜色浓稠如墨。

  贾元春将信纸缓缓折起,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凝视着跳跃的烛焰,眸中光影明灭,挣扎与决断在无声地交锋。

  那封密信,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在她已然绝望的心湖里,激起了难以平复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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