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304节
陈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面前放着一盆凉水,一块磨刀石,还有那杆跟了他不知多少仗的马槊。
槊刃浸进水里,拿起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
磨了几下,手停了。
抬起头看了看北边的天。星星出来了,散得稀稀落落。秋天的北疆,夜空压得低,铁灰色的,兜头盖着。
一万六千八百口。
蔡谷下午把新造的户册摞在案头的时候,用的是报喜的语气——三个月前曼柏才七千四百口,翻了一倍还多。
可陈远算的不是这笔账。
度辽将军名义上节制的防线,东起高柳,西到鸡鹿塞,拉直了将近八百里。
一万六千八百口人掰开了揉碎了算——老弱妇孺占了大半,能编进军队的精壮男丁撑死四千出头。
加上原来的三千,满打满算七千人。
七千人守八百里。
一里地八九个人。
搁在任何一个懂行的人面前,都是个笑话。
他低下头,继续磨。
“嚓——嚓——”
槊刃上有一道旧痕,不是豁口,是金属疲劳留下的细纹。磨不掉。但可以把纹路周围磨得更平滑,让裂纹不至于在下一次劈砍中扩大。
蔡谷从屋里出来,手里捏着一沓新写好的编户名册,墨迹还没干透。
“曼柏城内城外,连原有的七千四百口,加上这三个月编入的流民,拢共一万六千八百口。城外荒地丈量过了,能开出来的水浇地三千亩出头。旱田不好说,看明年雨水。”
陈远没抬头。
“够不够?”
蔡谷犹豫了一下。
“紧巴巴的。如果明年收成好,勉强够吃。如果遇上旱年——”
“那就打出去抢。”
蔡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把名册放在石桌上。
陈远伸手翻开了户册最后一页,看了看那个数字。
拿起笔,蘸了蘸磨刀石旁边那盆水里洇开的墨,在扉页上写了两个字。
笔画粗重,墨都洇开了。
“不够。”
蔡谷探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不够。当然不够。但凡鲜卑残部集中两三千骑,随便挑一个薄弱点一捅就是个窟窿。
“将军,有件事。”
陈远的手停了。
“皇甫太守那边来了封信。”
蔡谷从袖子里抽出一封帛书。没有漆封。皇甫嵩用的是军中常见的粗帛,字迹端正,一笔一划规规矩矩,跟他这个人一样。
陈远接过来,就着院子里的灯火看了几行。
皇甫嵩在信里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洛阳来了新的诏令,要求朔方上缴今年秋赋的账目明细。
第二件:并州刺史府遣了一名从事,已在赴曼柏的路上,明面上说是巡查边防——实际上皇甫嵩没明说,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很清楚——是来摸底的。
陈远把帛书揣进怀里,拿起磨刀石,重新按上槊刃。
“嚓——嚓——”
蔡谷站在旁边等了半天,等不到回话。
“将军?”
“告诉赵奎,从明天起,城外荒地日出开工,日落收工。手里那把新刀别搁下,挂在腰上种。”
蔡谷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陈远抬头,看了看北边的天。
星星密了一层,冷白的光洒下来,把院子里的石桌、水盆、还有那杆槊都镀了一层霜色。
“告示不能停。继续贴。从临戎贴到马邑,从马邑贴到雁门。'凡入曼柏者,分田发粮,敢战者立功受赏'——一个字都不改。”
蔡谷领命去了。
曼柏城外的荒地上,锄头和铁锹翻出来的泥土味儿还没散干净,新一批流民又到了。
最初只是三五成群地来。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跟所有边地的流民没什么两样。蔡谷安排人在城门口搭了棚子登记,一天处理几十号人,忙得过来。
到了第二个月,人数翻了上去。
消息在路上是有腿的。那些告示被行脚商人和逃难的牧民口口相传,沿着商道和野路子一路扩散,从朔方传到雁门,从雁门传到定襄,从定襄传到太原郡北部的穷乡僻壤。
第二个月中旬来了一大股。三百多口,从雁门郡方向拖过来的。
陈远那天正在城头巡视,低头就能看见城门口的登记棚。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汉子,背上背着个七八岁的孩子,孩子已经没气了。他不肯放下来。两条腿往前捣,一下一下的,眼珠子空洞洞地盯着曼柏的城墙。
城门口负责登记的小吏叫周禄,蔡谷手底下的人。他在这个位置蹲了两个多月,见过的流民比前半辈子见过的人加起来都多。
周禄没急着问话。先让人烧了一锅热水,掰了几块干饼子泡进去。
瘦汉子端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汤水洒了一半。他低头舔了舔碗沿。
“哪儿来的?”
“马邑。”
“干什么营生?”
“种地。”停了一下,“没地了。县里大户把水渠堵了,旱了两季。”
“家里几口?”
“就我。”瘦汉子看了一眼背上的孩子,“就我一个。”
周禄的笔顿了一下。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回答。“就我一个”——四个字,把一家人的死活全交代了。
没再追问。在竹简上画了个圈,递了块木牌过去。
“拿着这个,去东边的棚子找管事登记。能干活的分地,不能干活的先养着。”
瘦汉子接过木牌,握在手里,半天没动。
“真给地?”
“给。”
“不要钱?”
周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要命。分了地就是曼柏的人。曼柏的人要种地,要操练,打仗的时候要上。你想好。”
瘦汉子没想。跪下来磕了个头,爬起来就往东边走了。
第二百一十八章 边地
光和四年的秋天,曼柏城外的荒地变了模样。
三个月前还是碎石和蒿草的戈壁滩,被犁成了一垄一垄的田亩。
灌渠从北边的河汊子引过来,赵奎带人挖了二十天,手上的茧磨破了又结,结了又磨。
水引到田头那天,赵奎蹲在渠边看了半晌,捞了一把浑水喝了。
曼柏城门口的登记棚从一个变成了三个。周禄忙不过来,蔡谷又派了两个识字的过去帮手。
每天都有人来。
三五个的,十几个的,有时候一来就是上百口。从雁门来的最多,定襄次之,偶尔有从太原郡北边翻山过来的。
流程是从葫芦谷搬过来的,蔡谷亲手定的。
先问来历、营生、家口,再验身——扒开衣裳看背上有没有刺字,逃奴和刑徒混在流民堆里不稀罕。
有刺字的不是不收,是另外编管。最后分流:精壮男丁去城北新兵营报到,老弱妇孺去城东安置坊。
安置坊说白了就是一片临时搭的窝棚,但比路上的荒地强出百倍。
有顶,有灶,有口锅。锅里永远煮着粟米稀粥,一天两顿,稠的算不上,但饿不死人。
吃完粥的第二天就得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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