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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满园春色 第568节

他家祖籍是在青州,并非济南人士,原是自耕农,还有几亩祖上传下来的水田。

王水田的名字就是由此而来,早前在当地还算是殷实人家,小时候甚至还上过几年村里私塾的,即便偶尔生活上依旧困顿,每日里吃上两顿稀粥咸菜,也总还是能糊口。

然而世事总不如人意,前些年,青州先是闹了匪患,说是什么白莲造反。

起初还没什么,可后头那个平乡侯带着兵马,从他村子里过了一遭,要征粮食,这就算是坏了事了。

家里攒了几代人的积蓄,便一扫而空,生活一下子变得艰难起来。

可即便如此,只是田地还在,总也还有希望。

然而今年初,这一场洪水下来,才终于将人逼到了不得不去背井离乡的境地。

放诸整个大乾而言,年初这一场洪灾并不算太严重,波及到的州府也并不多——至少远不能与景熙十六年相比。

但对于像王水田这样的人而言,却足可以称得上是灭顶之灾了。

家里的粮食早已经吃尽,母亲前头冬日里又才生了一场大病,家里更是没了积蓄,妻子肚子里的孩子还要养活...

好在家里的那几亩水田,就夹在刁员外家的田产中间。

刁员外早想着将他自己的田产连成一片,因此给出了个还“不错”的价格——一亩地一两银子。

刁员外和县太爷是本家,旁人是不敢和他争的。

王水田没有别的办法,只得将这祖上的田地都发卖给他,卖地的银子买了些粮食,又给母亲治了病,便也不剩下什么了。

原想着要实在不行,干脆就卖身给刁员外家里当佃户,都是一个村子上的,总有一口饭吃。

然而还没等地租到手里,县里的官兵便又下来催着杂税。

天爷哟!苗都还没撒下去,哪里来的银钱来交税,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么!

王水田再去刁家借银子——他已没了抵押,自然是借不出来了。

若要卖身,税自然不用他交了,然而那点卖身的银子,也并不够开销几个月的

家里还有几张嘴巴要养活哩,往后种下来的东西,都不归自己了,银子再不足用,娃娃生下来喝西北风去?

还没等王水田拿定主意,母亲病还没好,不愿意再连累他,半个月前,趁着大半夜里上吊死了。

他连置办棺材的银子都没有,只得趁着夜色,匆匆忙忙地拿草席裹了尸身,埋在祖地里头。

不然等到了白天,刁家只怕是不让埋哩。

那地如今毕竟已经是刁家的了。

自己偷偷地埋了,到底是一个村子里头的人,刁员外顶多再骂上几句,总不至于再叫人挖出来。

刁员外毕竟被村里人称作刁大善人,他要名声,总不能干这样的事情。

等埋葬了母亲,王水田坐在母亲坟头边上想了一阵,就决定带着妻子逃荒——不能就这么卖给刁家当下人,不然等妻子生了孩子,家里又要添一张嘴巴,也还是没个活路。

他也并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似乎就只是头脑一热,便做下了这样的决定——或许他就是不愿意投到刁家去!

凭啥把自己的地都卖给他家了,以后还要给他家白种地?

好在妻子也没有多说什么,便跟着他走了。

至今想起这件事来,王水田心里总还有些不真实的麻木感——母亲是真的死了么?家里的地是真的卖了么?

会不会自己现在回去,母亲还背着箩筐在地里捡石头垒院墙,见了自己,说不定还能再骂自己和媳妇几句。

但他到底是没有再回去了。

妻子怀孕已经快要足月,却还能跟着自己长途跋涉,有惊无险的,说不定就是母亲在天上保佑自己。

这一路上,妻子曾好几次夜里偷偷的拿手捶肚子,想要把孩子打掉,王水田听见了妻子半夜里忍不住呼痛的声音,但他除了咬紧着牙哭湿了垫在脑袋下的包袱,却也说不出劝阻的话来。

可即便如此,这孩子终究还是在肚子里好好的——看来是母亲舍不得这个孙子哩。

靖安伯的声名再大,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也并没有什么作用——谁知道是不是这靖安伯跟平乡侯,是不是一样的人。

可如今这灾年里头,旁的地方招工,早都不给银子,最多只有一口饭吃罢了。

也只听前头在这里做工的村人回乡探亲,才说起这地方肯给银子的。

那人是当年闹兵灾的时候就跑了,年初回来探亲修房子,大包小包的带了不少东西,总的确是要花银子买的,或许还能信上几分。

他家里房子都倒了,原本还不如自己哩!

...要是能做工,只要能给人一口饱饭吃,就是真不给银子,也没什么...

总归都已经走到这里了,也没有别的地方好去。

王水田舔了舔嘴唇,昨天下午才来的这里,他就和妻子一人分得了一大碗的粥,那粥里头还有不少的米粒。

自己家的田还在的时候,也只有赶上农忙才舍得这样吃。

那这样看,听说这里那位姓吴的老爷,或许总要比刁员外心善些。

给这样的人家当佃户,自己到时候多磕几个头,说不准就能多得些银钱,让妻子补一补,等娃娃生下来,总有几顿饱饭吃。

四周有许多膀大腰圆,扎着青色绸缎的壮汉,人群便不太敢拥挤争抢,老老实实地排着队往前走。

总算排到王水田,站在大锅后头的壮汉瞧他一眼,给他打了满满一碗粥,随口问了一句:

“婆娘没来?”

王水田心里一跳,自己和妻子昨天来时,就是这人给分的粥。

王水田心中对他其实颇为感激,但此人听他问起自己的媳妇,心里头也仍旧止不住的忐忑起来。

这人生的跟铁塔一般,胳膊比自己的腰都粗,刁员外家里的家丁头领怕也比不得他。

倘若他要做些什么,自己就是拼了这条命,多半也是拦不住的。

战战兢兢的接过这碗粥,忙点头哈腰的赔着小心道:

“婆娘肚子里怀了娃,怕挤着哩,就没叫她来,她还专门叫我谢谢老爷您呢,等她养好了身子,我叫她来给老爷磕头!”

壮汉只是笑了笑,又递给他一碗,示意他带回去:

“我不是什么老爷。”

王水田忙要跪地给他磕头,只是两碗粥端在手里,要是跪下来,这粥难免要洒在地上。

他自己舍不得是小,会不会反惹得人家生气?

可人家好心给了两碗粥,自己总不能抬脚就走,一时间有些犹豫,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壮汉又笑了笑,朝他挥了挥手:

“先回去吃,有什么话吃完了再讲。”

王水田这才连忙应了两声,脸上也挤出些笑容来,这才一手端着一碗粥往回走。

半道上又扭头瞧了一眼,那壮汉已经将勺子交给另一个人,去和另一个穿着绸缎,带着方帽的老人家到一旁说话去了。

“说不定那老人家就是吴老爷...那汉子能和吴老爷说上话,该也是个有地位的下人才是...”

王水田心里胡思乱想,顾不得指尖烫的发痛,将粥端的稳稳的,再拿肩膀挤开帐篷帘子。

妻子正坐在褥子上,靠着那床棉被,抚摸着高高鼓起的肚皮怔怔出神。

见着王水田进来,妻子也忙要起身。

王水田连忙将粥放在凳子上,将妻子搀扶起来,妻子也顾不得多问,见他果真领了粥回来,便胡乱吹了两口,就往嘴里咽。

王水田却不急着喝粥,弯下腰来,将耳朵贴在妻子的肚皮上,似乎能听见肚子里头的孩子喝粥的动静,便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妻子喝了半碗粥,也停下来,剩下来的准备留做下一顿。嘴皮子颤了颤,小声念叨着:

“要生了哩...要生了哩...生下来养不活哩...”

“我来想办法...我来想办法...”

第437章 尘埃(下)

王水田心里叹了口气,临盆的日子愈近,妻子似乎也越来越害怕了——但这也怨不得她。

王水田直起身来,又指了指另一碗粥:

“你都喝了...你都喝了,娃娃得多吃哩,我再想办法...”

王水田轻声安慰着,这孩子是他们的命根子,也是他们忧愁痛苦的来源。

妻子也不说话,更不去碰另一碗粥。

王水田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让顶梁柱没饭吃,顶梁柱倒了,她娘俩肯定也活不下去的。

妻子能明白这样的道理。

王水田又咧咧嘴,拿手指了指外头,小声道:

“咱们现在遇上这样的好心人哩,还没做活,就肯舍得给咱们这样的白饭吃,这是走哪儿都难遇得上的好人家哩...

我跟那个施粥的老爷混熟了,等下就去给他磕头,请他递个话,以后...以后我就去那个吴老爷家里当下人,总能比刁员外多给些卖身的银钱,你们娘俩就能有饭吃。”

妻子抬起头来,看着丈夫,目光有些发直,半晌又低下头来,面无表情的轻轻点了点头,小声道:

“...那等孩子生下来...我跟你一道,我跟你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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