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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满园春色 第569节

王水田脸上的肌肉抖了抖,打着颤道:

“你不去...你不去...我去就够了。”

村子里以前那个私塾,是被刁员外请来教他家孩子认字的。

王水田父亲还在世的时候,说了许多的好话,才拿家里的鸡蛋,换了王水田去旁听了几节课,好歹叫他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

他并不能认得几个字,却很喜欢听那位老先生说书,说起书里天南海北的故事,他便从那些故事里听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世上没有白给的烧饼。

哪怕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都只会落在刁员外家的屋顶上头,绝没有他们这些人的份。

如今白吃了两碗粥,王水田也不知道将来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来换。

他已经不敢再奢望会有什么样的好事落在他身上,可他也顾不得许多了。

听说刁员外家里的下人,怕他们在外头胡乱说话,败坏了刁员外的声誉,不少人卖身进去就要被割了舌头...

他原来不大相信,可如今想起来,也不可避免的生出许多恐慌来。

王水田是不怕被割舌头的,只要能叫妻子和孩子吃上饭,能让孩子活下来,他是不在乎以后还能不能说话的。

反正这天底下,本来也没有他说话的地方。

可如果要叫妻子也跟自己一样被割了舌头,那他总还是不情愿的——将来总得还有个人教孩子说话才好...

王水田这样打算着,心里一片宁静。

端起粥喝了一口,就仍留给妻子,不再多说些别的,好省下些力气。

又掀开帘子,准备去找那个好歹见过两面,算是脸熟的、铁塔一样的壮汉求求情,好把自己多卖上几两银钱...

......

“掌柜的,那个贾雨村一早派人来了,已到了工坊外头,掌柜的可要回去见见?”

吴官捋着胡子,随意点了点头。

他原是京里留仙居的掌柜,也是王晏手中的心腹老人了。

如今京里那座留仙居交给了贾芸,他却正好被王晏安排到山东来。

一则为王晏处置要害,二则也是因贾蓉那桩案子,牵连太大,也好避一避风头。

况且自那温忠敬到了山东,行事处处刁难掣肘,也需得有个信得过,行事又灵活的人来此掌总。

自京里的大掌柜,被“贬”到山东,看似是遭了冷落,然而山东这些工坊,原就是王晏手中命脉所在,吴官的地位实不可同日而语,他自然也没什么不满的。

他原本就是山东人,又上了年纪,也算落叶归根了。

“贾雨村这个人,原先在扬州就听伯爷提起过,虽有能耐,却是个心术不正之人,乃利欲熏心之辈,不可与之深交。

虽然如此,如今还指着人家干活,自然也不好多怠慢了,且等他先给咱们解了一大难题,将那温忠敬拿下来再说,就是要什么好处,也都给先给他。

你叫人套上车,我一会儿就回去。”

温忠敬既是裕王岳父,在这山东任了布政使,官位上也是一家独大。

况且又有朝廷名义在身,几无掣肘,着实麻烦的很。

要是弄那些个行刺一类的法子,则后患又实在太大——此人到底不比那个梅介汝,先辈罢了官去。

正经在位的一个二品大员,叫人行刺了,动静怕是比前头林如海在扬州遇事之时还闹得大些,未免太得不偿失。

...

王水田早早的就在远处候着,见两人交谈,自不敢上前打搅。

好不容易等得那位戴方帽的“吴老爷”走了,他才略壮了些胆气,寻了个机会便上前来。

弓着腰小跑着行到那铁塔汉子三尺外站定,张了张嘴,一时又没说出话。

那汉子早看见了他,也不以为意,从怀里掏出半个馍馍,一边啃,一边随口问道:

“找我有事?”

王水田想着妻子腹中的孩子,心下一横,忽然便扑通一下跪倒,连磕了几个头,不等汉子来拦,便急忙道:

“实不该给老爷添麻烦,只是小的认不得旁人,只好求老爷您帮着给带句话,要是成了,小人往后定有孝敬,还给您立生祠哩。”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铁塔般的汉子,毕竟他连这人的姓氏也不知道,只得又胡乱称了声老爷。

汉子也没去计较这一点,一只手轻轻松松将他拉起,笑道:

“有什么事就说,你又不是我儿子,要你孝敬什么?生祠也免了罢。”

王水田讪讪一笑,见他并不像要发火的样子,略微松了口气,强挤着笑意道:

“老爷仁慈...也是小人福薄,没那份运道投生给您当儿子哩...别说的当儿子,就是当牛做马,小的也甘愿...

不知道老爷可认得听说在这里做主的吴老爷...小的在这白吃了吴老爷两碗粥,这样的大恩,不能不报答哩。

想着要是吴老爷不嫌弃,小人实指望能借借老爷您的光,沾沾福气,好给吴老爷做个下人。

不拘是牵马坠蹬,还是看家护院,拉车耕田,小人都能做得,绝不敢偷懒!要是偷懒,只管打小人的板子!打死了小人也不怨!

只要老爷您帮忙带这句话,等小人拿了月钱,定要请老爷喝酒!还望老爷您到时候别嫌弃。”

他原还待再客套几句,多说些好话,只是见那汉子渐渐有些不耐,方才赶忙将来意说清了。

然后便立在一旁,低眉垂目,心怀忐忑的等着答复。

汉子微微一愣,几口将那半个馍馍吃掉,打量了王水田一眼,神情略有些古怪道:

“你有这知恩图报的心思是好的,只是这次便算了,掌柜的这回并不招什么下人。”

王水田心里一急,若再没个安顿之处,将来妻子生产之时,岂非九死一生?

便连忙道:

“这...这是为何?莫非吴老爷已招足了人手?

小人身强体健,又无别的毛病,更不会与人饶舌争斗,月钱...月钱也可略微少些,只是想求一间屋子存身...”

汉子摆摆手:

“不招就是不招,掌柜的哪里用得着那么多人伺候。”

王水田大为情急,又把头磕在那汉子鞋面跟前,红着眼睛,几乎要涌出泪来,压低了身子,显得极谦卑恳切道:

“求老爷...求老爷发发善心,好歹帮一帮忙,只消你帮着说句话,小人一家老小都感激您的恩德...

老爷若是觉得小人初来乍到的,不能信任,便叫人割了小人的舌头,再拿麻绳捆着小人的两脚便是,小人受了吴老爷的恩,本该报答,心甘情愿的!”

那汉子抱着膀子立在原处,打量着王水田面上的谦卑哀求,几乎垂泪的神色,眉头动了一动。

半晌叹了口气,继而便在王水田绝望的眼神中,依旧缓缓摇了摇头。

王水田便颓然的跌伏下来,他并不因自己不必经历“割舌绑脚”之刑而有半分的欣喜,只觉得脑子一空,念头茫然:

完了!若再这般颠沛流离,别说孩子,只怕妻子也难支撑得住了...

“我记得你妻子是有了身孕?已有几个月了?”

王水田怔怔出神,心下一片惨然,含糊回道:

“八个月了...八个月了...都快要生了...”

他依旧强挤着笑,左半边脸的肌肉却不停抽动,眉脚耷拉着,瞧着却又像是在哭一般。

口鼻间渗透出些许的液体,更显得十分狼狈,又在口齿不清的哀求:

“老爷...老爷慈悲...”

那汉子也微微吃惊:

“有八个月的身孕,也能陪着你逃荒至此,尊夫人真是了得。”

王水田惨笑一声,连连摇头,话说得颠三倒四:

“不该走的...不该走的...不该争这口气..都是我的不是...都是我的不是,不该带着她走的...可要是不走,留在家里也没活路...

没粮食了,没粮食了...那姓刁的吃人不吐骨头,留着也是死路一条...不该走的...”

王水田哀哀的悲泣两声,跪伏在地上,一个正值壮年的汉子,哭出来的声音,叫人听着,竟觉得连骨头缝里头,都在止不住的发酸。

那汉子细细瞧他,也搓了搓手,神色间也有许多感慨,似乎想起什么旧事来:

“起来罢,你也不必跪我...我原跟你是一样的,不过是比你来得早来些,更不是什么老爷...

掌柜的虽然不招下人,但却正想招些有手艺的匠人,你除了方才说的那些,还有什么别的能耐没有?”

王水田猛的一怔,他也想起自己路上听人说起,那吴老爷招工一事,只是原先他只当是那些富人随口编的名目罢了。

说是招工,卖身契一签,跟那些下人奴仆有什么区别?

怎么如今听起来,倒像是真的?

然而他别无所长,自小除了耕地种田,什么也不会,听得那汉子发问,也只得摇了摇头。

那汉子便啧了一声,面上也有些急色道:

“再想一想!修锅补灶,建屋搭房,读书写字...可有哪一桩会的?”

王水田只一味摇头,听到后头,方才愣了一愣,却仍不大敢应声。

毕竟自己怕也不能算正经上过学的,不过是旁听了些...但机会就在眼前,若是抓不住,说不得妻子和孩子就要保不住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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