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101节
不用交税!
而他们这些在机房里从天亮干到天黑的织工,一天的工钱不过二十文铜钱!
前年罢市的时候,全城断粮,多少人家卖儿卖女,只为了换一升掺了沙子的糙米!
然而,册子还没完。
管工翻到最后一页,里面赫然印着当年带头罢市的几家丝绸大户的底账。
“‘天启六年罢市期间。东城机户李万隆,地窖藏粮三万石,宁使发霉长毛,拒不平价粜米予机工。历年隐匿工商税银达四万两。’”
“‘西城机户张德财,罢市期间暗扣机工三月欠薪不发。私会复社士子,出资五百两雇佣地痞混入请愿人群,蓄意挑起事端,以机工之命抗拒朝廷税使……’”
啪。
管工手里的册子掉在了地上。
酒肆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那是一种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沉默。
这种沉默,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信仰崩塌后的错愕和绝望,以及随之而来的正在胸腔深处酝酿的怒火。
为什么?
当年,他们饿着肚子去抗议,他们替机户老爷们挡刀子,满心喜悦和豪情,认为这是为了对抗腐败的政府。
颜佩韦他们五个好汉,为了保护那个所谓的周青天,甘心赴死,把脑袋留在了法场上。
他们以为自己是在为了大义,为了江南的清流风骨,为了他们赖以谋生的饭碗,甘愿成为顶在最前面的肉盾和炮灰。
结果呢?
在那些老爷们的眼里,他们只是一群随时需要被卫所官兵“弹压”的猖狂贼氛罢了!
他们为了什么?
为了保住机户老板们地窖里那四万两偷漏的税银吗?
为了那三万石宁可长毛也不给他们吃的粮食吗?
呵呵!
“匹夫……有重于社稷……”
刚才那个死了孙子的老机工,突然发出了一声比哭还难听的惨笑。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本粗纸册子攥在手里,牙关紧咬,脸色灰败。
“咱们算个什么匹夫……咱们在老爷们眼里,连他们园林里养的一条狗都不如。”
老机工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爆发出一种从未出现过的神采。
那是属于最底层无产者觉醒的绚烂光芒!
“他们停了机房,饿死咱们的孩子,逼着咱们去跟朝廷的刀子拼命。”
“他们地窖里藏着三万石粮食!三万石啊!”
老机工发出一声犹如困兽般的嘶吼,一把将面前的酒碗摔得粉碎。
“去他娘的周青天!去他娘的张才子!”
老机工发出一声怒吼吼,一把将面前的酒碗摔得粉碎。
“走!去找李万隆那个畜生算账!”
“他欠咱们的工钱!他欠我女儿的命!”
“还我们的工钱!”
“还我女儿的命!”
酒肆里的几十名机工红着眼睛,抄起长条板凳、扁担,犹如一群被激怒的困兽,嘶吼着冲出了大门。
这些觉醒的无产者们,在紫禁城那位天子的引导下,开始了自己人生中第一次抗争。
第129章 来自东厂和北镇抚司的暗桩(十七更)
然而,愤怒是一回事,送死是另一回事。
这几十个衣衫褴褛的机工,顺着阊门大街冲出不到百十步,就看大远处那座占地广阔、高墙耸立的庄园外,站着十几个手持水火棍、腰间甚至别着短刀的护院。
冲在最前面的人,脚步本能地放缓了。
那可是李家。
那可是苏州城排名前三的大机户。
李家的宅子墙高两丈,大门是用整块的铁力木包着铜皮钉死的。
平时哪怕是苏州知府衙门里的捕快上门,也得客客气气地递帖子。
就凭他们这几十个拿着破木棍的苦哈哈,冲上去跟那些天天吃肉喝酒的护院家丁打?
那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
冷风吹拂之下,烙印在封建社会底层百姓骨子里的对强权的天然敬畏,开始让他们发热的头脑出现了一丝退缩的迟疑。
“咋办?李家有家丁……咱们打不过啊……”一个年轻的织工咽了口唾沫,手里的扁担微微下垂。
就在这股民怨之火即将因为实力的巨大悬殊而熄灭的紧咬关头——
“当啷!”
一辆原本停在巷子拐角处、盖着厚重油布的独轮大车,突然被人一脚从侧面狠狠踹翻。
油布散开,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砸在青石板上,震得所有人耳膜发麻。
那车上装的不是白菜,不是劈柴。
是码放得像小山一样的上百根前端包着铁皮的粗木棍,几十把磨得锃亮的开山短斧,以及一捆捆早就浸透了猛火油的火把!
“怕个鸟!”
一个身材极其魁梧、脸上带着一道暗红色刀疤的“织工”,猛地从人群的阴影里跳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和大家一样散发着酸臭味的粗布短褐,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他那双眼睛,就会发现那里面根本没有底层百姓的麻木,只有一种受过严苛的军事训练才有的冷酷。
俗称训练有素。
他根本不是什么苏州的织工,而是特意从北镇抚司抽调出来的暗桩大档头。
大档头没有废话,直接弯腰从地上抄起一把开山短斧,转身面向那群正在犹豫的机工,声如炸雷。
“李家有刀,咱们就没有吗!”
“他李万隆地窖里藏着三万石发霉的粮食,宁可喂猪都不给咱们吃!咱们的爹娘婆娘马上就要饿死了,横竖是个死,难道还要像条狗一样饿死在桥洞底下吗!”
“皇上早就查清楚了!这帮机户老爷是偷漏国税的国贼!他们是反贼!咱们去拿回咱们的血汗钱,去抢回救命的粮食,那是替天行道!是奉旨讨贼!”
“拿家伙!跟我冲!”
“打死这帮喝人血的畜生,抢他娘的!”
这两句话,就像是两把重锤,瞬间砸碎了这群底层机工心中最后的一丝对王法和豪绅的敬畏!
原来我们不是暴民,朝廷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连皇上都说李老爷是贼,那我们还怕什么!
“抢他娘的!”
“还我女儿的命来!”
那个死了孙子的老机工第一个扑上去,抓起一根铁皮木棍。
紧接着,几十个、上百个机工红着眼睛涌向那辆翻倒的大车,将斧头、木棍攥在手里。
有了武器,有了大义的名分,这群绵羊瞬间变成了食人饮血的野兽。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在苏州城东、城西、城南的几十处密集的棚户区、茶楼外。
同一时间,上百名潜伏在底层的东厂番子和锦衣卫暗桩,在不同的地点,以同样的方式,踹翻了装满武器的推车,点燃了火把。
“王家机户扣了咱们的工钱!朝廷发了皇榜,王家是漏税的国贼!砸了他的机房!”
“沈老爷地窖里有两万两现银!乡亲们,拿家伙,你们是想要白花花的银子还是想要全家饿死!”
这些暗桩,在京城里那双看不见的大手操控下,在同一时间点燃了苏州城内压抑了数年的贫富阶级火药桶!
这不是几百人的小打小闹,而是整座苏州城,数以万计、十万计的底层无产者,在特务机关的精心煽动与武力武装下,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摧毁一切的黑色海啸!
“轰——隆隆!”
江南的天,变了!
李家府邸。
李万隆刚刚从留园逃回来,还没来得及让管家收拾金软细软准备去乡下避风头。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已经在李家大门外炸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