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186节
“四千颗脑袋,有多少是真正拿刀造反的流贼,有多少是路上饿得走不动道的百姓,兵部的职方司核验得清楚吗?”
袁可立摇了摇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核验不清。大旱之年,纵然迁出了百万流民,但是陕北仍然饿殍遍地。首级用石灰一腌,分不清良贱。”
“这就是我大明的边镇军头啊。”
朱由校将茶盏重重顿在几案上。
“贼若是剿干净了,兵部就要裁撤冗兵,户部就要停发粮饷。他贺人龙拿什么养家丁?所以他必须留着王嘉胤!留着这个最大的贼酋在府谷的黄土沟里喘气。王嘉胤只要还活着,贺人龙就能一直以平叛的名义,在陕北的大地上割百姓的脑袋换军饷!”
“厂臣。”朱由校没有再去理会文臣的窘态,视线转向一直缩在阴影里的魏忠贤。
“老奴在。”魏忠贤快步上前,双膝跪地,动作利索。
“卢象升调离米脂前,在王嘉胤身边打下的那颗钉子,现在钻到哪一步了?”
魏忠贤回答道:“皇爷容禀。北镇抚司暗桩李鸿基,带着那十五名缇骑假扮的逃兵,去岁借着运送晋商火药的功劳,已然在王嘉胤老营中彻底站稳了脚跟。此人下手毒辣,做事滴水不漏,如今已是贼营中掌管五百精锐甲士的‘掌盘子’。手下的缇骑数量已经突破三百。”
听到“李鸿基”三个字,朱由校的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
历史的洪流在这一刻呈现出一种荒谬的闭环。
那个原本应该在十几年后颠覆大明江山的闯王,如今却成了大明特务机构深埋在流寇心脏里的一把尖刀。
“传密旨给北镇抚司。”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炭盆前,看着猩红的炭火。
“贺人龙要养寇,王嘉胤要活命,两方倒是保持了微妙的平衡,但是这盘死棋,总得有人来掀桌子。去,告诉李鸿基,时候到了。”
“把王嘉胤的脑袋摘下来。”
陕北,府谷。
王嘉胤的流寇大营,像是一条濒死的黑色巨虫,盘踞在两条深沟之间的干涸河床上。
七万多张嘴,在四万石粮食耗尽后,终于迎来了最恐怖的崩溃。
泥泞的营地里充斥着令人作呕的恶臭,草棚外,横七竖八地倒着饿死的尸体。
负责收尸的流民已经没有力气将他们拖到沟外掩埋,只能任由这些尸体在春雨的浸泡下发胀、腐烂,偶尔有几个双眼冒着绿光的饥民,像野狗一样在泥水里爬行,手里还提着着不知是人是马的腐肉。
老营最深处的大窑洞内,王嘉胤那件从西安府抢来的四品文官绯红补服,早就被泥浆和血水腌得辨不出本来面目,他坐在土炕上,手里捏着一块干硬的粗面饼子,用力撕咬着,窑洞里只站着两个人。
副将高迎祥,以及如今深得王嘉胤倚重的掌盘子,李鸿基。
李鸿基穿着一套残破的大明边军暗红色棉甲,大马金刀地坐在木墩上。
他后背那五十军棍留下的伤疤早就在这个冬天结成了厚厚的硬痂,让他每一次转动身体,都能感觉到肌肉被拉扯的紧绷感。
他没有看王嘉胤,只是低头用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里那把开了血槽的短刀。
“没粮了。”
王嘉胤将最后一口饼子咽下。
“晋商那帮孙子,自从张家口的商路被朝廷的厂卫彻底掐断后,已经两个月没往沟里送过一粒米了。”
“昨天又饿死了二百多个,已经快埋不下了。”
高迎祥双手拢在袖子里,眉头拧成了死结:“大当家,那咱们就跟贺疯子拼了!咱们老营还有三千精锐,手里有火药,冲破隘口,出了这黄土沟,去延安府抢粮!”
“带着七万人去冲贺疯子的铁骑?”王嘉胤冷嗤一声,那双倒三角眼里布满了血丝。
“除了三千精锐,剩下六万多老弱病残连拿棍子的力气都没有,带上他们,咱们一天走不出十里地,这是送死。”
王嘉胤猛地站起身。
“不能再等了,就今晚,下半夜。”
“三千精锐,马裹蹄,人衔枚。带上所有的火器和三天口粮。”
“把那六万多张只会吃饭的嘴,留在营里。”
高迎祥豁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大当家!那六万人里头……可是有老营弟兄们的婆娘和娃娃啊!把他们留下,那不是给贺疯子送军功吗!”
“带上他们,大家一起死!”
王嘉胤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高迎祥的衣领,唾沫星子喷在高迎祥的脸上。
“老子是带着你们求活的!只要咱们这三千精锐冲出去,在外头抢了粮食,立住了脚跟,什么样的婆娘找不着?!等咱们打下城池,再回来接他们就是!”
骗人的鬼话。
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抛弃,就意味着永别。
高迎祥嘴唇颤抖了几下,最终没有再反驳,默默地低下了头。
在生存面前,道义一文不值。
王嘉胤松开手,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李鸿基。
“李兄弟,你手底下的五百甲士,都是敢打敢拼的硬汉。今晚你打头阵,撕开贺疯子外围的拒马。”
李鸿基停止了擦刀,他缓缓站起身,将那把短刀插回腰间的皮鞘中。
“大当家发话,兄弟照办就是。”
李鸿基转身掀开窑洞的厚重布帘,迈步走出,头也不回。
距离流寇大营五里外的一处高坡上,延绥总兵贺人龙穿着一身明光铠,任由冰冷的春雨砸在铁盔上,顺着甲叶流下。
他手里攥着一根烤的焦香的羊腿骨,正用力吸吮着里面的骨髓。
自从王嘉胤在西安府烧了那几十万石粮食,贺人龙对这帮流寇的恨意就刻进了骨子里,但他没有选择强攻,而是像一头耐心的恶狼,按照朝廷的要求牢牢的堵住了山谷的出口。
“总兵大人!”
一名浑身泥水的夜不收连滚带爬地冲上高坡,单膝跪倒在泥水里。
“贼营里有动静了!王嘉胤的中军老营正在暗中备马,看样子,是撑不住要突围了!”
贺人龙吐出嘴里的碎骨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其他人呢?”
“留在原地,没动静,连锅灶都没拆。”
“狗娘养的王嘉胤,心肠比老子还黑。”贺人龙咧开嘴,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满脸的横肉在雨水中显得狰狞可怖。
“大人,咱们打哪边?”副将按着刀柄,兴奋地凑上前来。
贺人龙转过头,看着坡下那片死气沉沉的流民大营,眼神中满是算计。
打那三千精锐?
且不说这帮饿急了眼的流贼拼起命来会咬掉延绥军几斤肉,就算打赢了,他贺人龙的家底也得折损大半。
没了兵,他就没了底气,也没了发财的路子。
“传令下去。”贺人龙扔掉羊腿,将沾满油脂的手随意的在甲片上擦了擦。
“西北角的防线,给老子撤开一道口子。让王嘉胤的精锐走。”
副将愣住了:“大人!放走了贼酋,这可是死罪啊!”
“你懂个屁!”贺人龙一脚踹在副将的大腿上。
贺人龙指着那片六万多人的流民营地。
“底下那六万张嘴,饿得连路都走不动了。等贼酋一走,你们带人冲进去。”
“人头砍下来,用生石灰腌上。六万颗脑袋!足够报一场泼天的大捷了!咱们的饷钱,就得用这些脑袋去换!”
“懂了吗?快滚!”
子夜时分。
春雷滚滚。
西北角的火铳声稀稀拉拉地响了几阵,两声沉闷的炮响过后,官军的防线如同纸糊一般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王嘉胤骑在一匹掉毛的劣马上。
“大当家,官军没追!”心腹亲兵兴奋地汇报道。
“走。别回头。”
王嘉胤夹紧马腹,毫不犹豫地冲入了雨夜的荒野。
三千最精锐的老营骑兵,如同黑色的幽灵,在泥泞的荒野上狂奔,这些人都分到了一口掺了马血的干粮,保留着最后的体力。
但队伍里的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所有人都在回头看,那火光冲天的方向,有他们的爹娘,有他们的婆娘,还有饿得头大的孩子。
他们是杀人不眨眼的流寇,但老营里有他们的根!
队伍狂奔了二十里,战马的鼻孔里喷出大团的白气,终于在一处废弃的关帝庙外停了下来。
破败的庙宇挡不住风雨。
三千人如同落汤鸡一般,沉默地牵着马,挤在庙外的空地上。
雨水打在兵器上,又顺着刀鞘流下。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一名穿着破烂边军鸳鸯战袄的汉子,从人群中越众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