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202节
朱由校走到那座甘薯堆前,弯下腰,双手捧起一个最大的紫红甘薯。
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手心,像是捧着这个庞大帝国一般。
他转过身,将那个甘薯扔到毕自严的脚下,甘薯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毕自严脚下。
“毕尚书。户部的账本上,从来只有麦、稻、丝、棉。你们管这甘薯叫南洋杂物,叫杂粮贱种。因为它含水多,烂得快,不能存进太仓,不能折算成你们腰包里的白银火耗。”
“但朕告诉你们。”
“从今天起,它就是大明朝的命。”
大局已定。
徐光启跪在田埂上,朝着朱由校重重叩首。
“陛下巧思夺天工。此二物,真乃大明千万生民之活命本钱!”
朱由校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呆若木鸡的官员。
他走到姚宗文面前,姚宗文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
“怎么?不说话了?三个月前,你们在暖阁里,满口的祖宗成法,满口的玩物丧志。你们觉得朕花十万两银子,是在糟蹋大明的国库。”
朱由校指着那座土豆山。
“你们睁大眼睛看看!这是什么?这是能让陕西十几万流民放下手里的刀枪、重新拿起锄头的粮食!这是能让九边将士不用再等江南运漕粮,自己就能在长城脚下种出军粮的神物!”
他猛地转过身。
“王体乾!”
“老奴在。”
“调西厂番子三百,锦衣卫缇骑五百。征调通州大车四百辆。”
“把皇庄里收上来的这批土豆、番麦、甘薯留下良种,其余全部封箱装车。用防潮的油布给朕裹严实!由西厂提督赵亮亲自押运,走陆路,过太行,直奔陕西府谷。”
“另外,明日中午,皇极殿,赐宴。”
朱由校转过头,盯着姚宗文等十几名言官。
“至于你们。”
“愿赌服输。”
“明日宴后,就去陕西赴任吧。”
第二天,皇极殿。
大明朝的两百多名核心官僚,依品秩分列两侧,端坐在食案后。
首辅黄立极、次辅施凤来,西山总监制徐光启、吏部尚书温体仁,礼部尚书孙承宗,户部尚书毕自严,兵部尚书袁可立等人坐在最前排,而在大殿末尾的几张矮案旁,姚宗文缩着肩膀,像是霜打的茄子,在他身旁,是另外十几名打赌输了的御史、给事中,也是同样的模样。
他们是即将被发配的“罪臣”,明日一早,他们就要跟着西厂的押运车队,去陕西府谷的黄土高坡上,手把手教那些流民怎么在荒地里刨食。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站在丹陛旁,甩了一下手中的拂尘,马尾在有些闷热的空气中发出一声轻响。
“传膳——”
几十名穿着青衣的小太监,提着红漆食盒,踩着碎步,悄无声息地穿梭在矮案之间。
往日里的御赐廷宴,都是些飞禽走兽、海参燕窝,那是皇权对官僚集团的一种笼络与恩赏,但今日,太监们从食盒里端出来的,只有一只盖着盖子的粗瓷大海碗。
王体乾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视线扫过群臣。
“皇爷有旨。”
“西山皇庄初夏早收,新种入库。今日廷宴,君臣同乐。这第一道,名唤‘水煮番麦’。诸位大人们,揭盖吧。”
黄立极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堂堂内阁首辅,江南名士,平日里在家中用膳,哪怕是一碟青菜,也得用老母鸡吊的清汤煨透。
这粗瓷碗里装的南洋杂草,在文人眼里,不过是用来糊弄泥腿子塞满胃袋的糠麸之流。
这是陛下对他们的敲打吗?
但是不吃不行啊,黄立极暗叹一声,伸出两根手指掀开了瓷碗的盖子,一股带着谷物特有清香的白色热气,瞬间蒸腾而出。
碗底没有精致的摆盘,只有一根剥了皮的番麦横亘在粗糙的瓷底上。
金黄色的颗粒紧紧排布在粗大的棒子上,颗粒饱满圆润,顶端还带着几缕被水煮得发软的红须。
毕自严坐在案前,目光盯在那截金黄色的番麦上。
就是这南洋来的“杂草”,从那片碎石地里挖出了五石四斗的恐怖产量。
产量是神迹,但他心里同样有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产量如此庞大、种在贫瘠冻土里的东西,必然粗糙难咽,涩口伤胃。
往年地方上报的救荒野草,多是拉嗓子、胀肚皮的烂货,能让人活着,但绝对称不上“吃食”。
毕自严深吸一口初夏的温热空气,拿起面前的竹筷,试图夹起那截番麦。
太沉,又太滑,竹筷根本夹不住。
毕自严索性放下筷子,他不再顾忌当朝尚书的体面,直接伸出右手,抓起了那截滚烫的玉米棒子,张开嘴,对着那排金黄色的颗粒咬了下去。
“扑哧。”
薄薄的表皮在齿间破裂,一股滚烫、甘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迸发。
这种甜度,远超大明朝北方种植的糙麦和高粱。
没有硬壳的阻碍,也没有麦麸的粗糙,嫩玉米的清香混杂着实打实的甘甜,颗粒的嚼劲恰到好处。
毕自严的咀嚼动作,猛地停顿,那双布满皱纹的老眼瞬间睁大,瞳孔微缩。
甜!
在饥荒年代,甜味就代表着最直接的体力补充。
这番麦不仅能填饱肚子,它里面蕴含的大量糖分,足以让一个干重体力活的壮劳力,在短时间内恢复气力。
而且这番麦的口感,竟然不亚于江南的精米?
毕自严没有停下,甚至加快了啃食的速度,两排牙齿在玉米棒子上快速扫过,将那些金黄色的颗粒尽数吞入腹中。
看到户部尚书如此失态的吃相,黄立极和袁可立也放下了顾虑,纷纷抓起碗中的番麦。
大殿内,开始泛起一阵阵细碎的啃咬声,这些吃惯了食不厌精的士大夫,初次尝到这高糖分高水分的新鲜作物,都感觉新鲜无比。
一截番麦下肚,竟然感觉有了些饱意。
“上第二道。烤甘薯。”王体乾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太监们撤下空碗,换上了一个小巧的竹编笸箩,笸箩里,静静地躺着半块外皮焦黑的紫红色块茎。
一股浓郁的焦甜香味,顺着热气钻入黄立极的鼻腔。
黄立极皱着眉头,伸出手,轻轻剥开那层烤得焦脆的表皮。
“嘶……”
滚烫的温度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但在表皮裂开的缝隙处,隐隐渗出了一层犹如琥珀般黏稠的焦糖色汁液,里面露出了金黄透亮、宛如流沙般的瓤肉。
黄立极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滚烫的甘薯瓤接触到舌尖,这位内阁首辅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震。
那是一种直击大脑的甘甜,没有半点水筋,口感绵密如沙,糖分在唾液的分解下,转化成一种令人产生强烈生理愉悦的满足感。
好吃!
竟然出乎意料的好吃!
黄立极甚至忘记了用手帕擦拭指尖黏糊糊的糖稀,他张开嘴,三口两口便将那半块烤甘薯吞入腹中,初夏的闷热中,他竟吃出了一种通体舒泰的畅快感。
这种食物的密度太大了,吃下去一团,就像是往胃里塞了一块温热的铅块,将饥饿的空洞瞬间填死。
“第三道,番薯玉米糊。”
太监们又端上一个大碗,里面是金黄色的浓稠糊糊,混着几块削了皮的甘薯块。
坐在大殿末尾的姚宗文,双手端起这碗糊糊,拿着木勺大口往嘴里灌,粗糙的番麦面剌着嗓子,吞咽下去时,食道能明显感觉到粗粮的颗粒感。
但这糊糊极度浓稠,混杂在其中的甘薯块又提供了断断续续的甜味爆点。
一碗糊糊下肚,姚宗文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
这东西做起来太简单了,那些流民在逃荒的路上,根本不需要精耕细作,只要把水烧开,把碾碎的番麦和切碎的甘薯扔进去搅和。
这一大碗下肚,就能让人扛着锄头在地里干上四个时辰的重活。
“第四道,土豆泥浇肉汁。”
菜色开始发生了变化,碗里,黄褐色的泥状物被堆成了一个小包,顶上浇着一勺带着大块碎肉沫的褐色浓汤。
袁可立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老将军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土豆被完全捣碎,本身没有太强烈的味道,但正因如此,它就像是一块完美的吸水海绵,将肉汤中熬煮出的醇厚动物油脂和酱香,一丝不落地吸附在自己绵密的质地里。
碳水和油脂,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本能。
袁可立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辽东风雪中的天雄军将士。
行军打仗,将士们需要极大的热量,肉食难得,但若是将这高产的土豆煮熟捣碎,只需浇上一点点肉汤或者猪油,就能让每一个士兵获取足以支撑一天战斗的庞大热量!
四道菜吃完,百官们已经彻底放下了矜持,胃袋被塞得满满当当。
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官服的前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