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203节
王体乾看着下方满头大汗的群臣,嘴角微微牵扯了一下。
“第五道。酸辣土豆丝。”
最后一只碗被端上桌。
不再是软糯甘甜的口感,摆在黄立极等人碗里的,是切得粗细不均的土豆丝,配着几段红彤彤的辣椒,表面泛着一层油光,正散发着一股辛辣酸香的味道。
姚宗文看着这碗菜,喉结动了动,辣椒这东西,在此时的大明还是个稀罕物,多作为观赏植物传入,甚少入馔。
真正的规模化种植,也是在郑芝龙送来,朱由校下令之后开始的。
他夹了一大筷子土豆丝,送入嘴里。
“咔嚓。”
土豆丝过水洗去了表面的淀粉,在猛火快炒下,保持着爽脆的口感。
紧接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辛辣,混合着山西老陈醋的酸爽,犹如一道闪电,直接劈中了他的味蕾。
“咳咳咳!”
辣椒素刺激着黏膜,姚宗文猛地咳嗽起来,眼泪和鼻涕瞬间失控涌出。
辣!
太辣了!
但这种辣,却带着一种别样的痛快,辛辣的刺痛感驱散了由于劳作积压在体内的湿气,陈醋的酸爽激起了本已平息的食欲。
在吃完了软糯的土豆和甘甜的番薯后,这道酸辣爽脆的土豆丝,简直就是绝杀。
姚宗文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吸溜着冷气,筷子却根本停不下来,一筷子接一筷子,将那碗土豆丝扒拉得干干净净。
整个皇极殿内,两百多名大明朝的顶尖士大夫,此刻已经彻底抛弃了“食不言,寝不语”的儒家礼仪,呼噜呼噜喝汤的声音、被辣椒呛到的咳嗽声、吸溜冷气的声音,交织成一片。
这些平日里自诩清高的官员,在这几道高淀粉、高碳水、重口味的菜肴面前,展现出了最真实的一面。
脂肪、淀粉和辛辣带来的热量与饱腹感,是对抗饥荒最完美的武器。
一柱香后,一只只碗被刮得干干净净,连土豆泥的汤汁都被官员们刮净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突然从大殿后方的屏风处传来。
朱由校穿着一件燕居常服,迈步走入皇极殿,他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
他一边走,一边用一块白色的棉布擦拭着双手,身上隐隐透着一股还未散去的油烟味。
“臣等叩见陛下。”
百官纷纷从案几后起身,抚着撑得滚圆的肚子,有些笨拙地行礼。
“都免礼吧。”
朱由校将手里的白布随手扔在王体乾端着的托盘里,他没有走上丹陛去坐那把金丝楠木龙椅,而是停在御阶下方,单手按在毕自严的案几边缘,目光扫过下方那些吃得干干净净、连一滴油水都没剩下的粗瓷海碗。
“这顿饭,吃得可还顺口?”
黄立极跨出半步,老首辅的额头上还挂着吃酸辣土豆丝吃出的细汗,脸颊微红。
“回陛下。番麦甜糯,甘薯饱腹,土豆软绵。这几样南洋作物,虽生于贫瘠寒苦之地,却实有丰腴之味。实乃解民倒悬、活人无数的神物。臣等用膳,心怀天下苍生,吃得甚是甘甜。”
“那酸辣土豆丝呢?”
朱由校稍稍有些期待的问道。
“这新种出来的辣椒,辣味极冲。加上陈醋猛火爆炒,配上这土豆切成的细丝,最是下饭发汗。此菜酸辛交加,食之汗出通泰。若是冬日在辽东苦寒之地,将士们吃上这一口,定能驱散寒气,活血生温。实乃军中佳品,不知是御膳房哪位大厨的巧思。”黄立极连忙回道,顺便夸了一下厨子。
“好吃就行。”朱由校双手撑在御案上,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带着些极其罕见的促狭笑意,“火候是朕亲自掌握的。就是这土豆丝,朕切得不够细,翻勺慢了些,有几口粘了锅底。”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傻了。
黄立极的腰身猛地僵住了,维持着躬身的姿态,宛如一尊泥塑,毕自严的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的看着朱由校。
陛下亲手……
亲手下厨?
大明的天子,九五之尊,怎么可能进厨房去拿菜刀?怎么可能去端那口沾满油烟的大铁锅?
历朝历代,皇帝赐膳那是天恩,但皇帝亲自下厨炒菜赐给臣子吃,这在儒家的礼法中,是近乎于荒谬的举动,甚至透着一丝杀机。
他们刚刚吃的,是当今大明皇帝亲手切、亲手炒的菜!
皇帝放下身段干出这种事,难道这意味着这顿饭是一顿“断头饭”?
今天吃完,明天就要把他们拉到午门外去剥皮实草?
“皇……皇上……”
黄立极双腿发软,顺势跪倒在地,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臣等万死……岂敢劳烦圣驾亲自动火……此乃折煞老臣,有违祖制啊……”
“臣等罪该万死!”百官齐刷刷地将额头贴在金砖上,瑟瑟发抖。
朱由校看着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哈哈一笑。
“祖制。”
他绕过案几,大步走到殿中央。
“朕今天进御膳房,不是为了给你们炒菜吃。你们这些人的肚子,还不配让朕亲自去颠勺沾一身油烟。”
“朕自己去切土豆,自己去生火烤番薯。是为了给这全天下的百姓试一试,这东西,到底好不好弄!”
他走到毕自严面前,一把将这位吓得脸色惨白的户部尚书拽了起来。
“前朝推广新粮,总要发文贴榜,教百姓怎么磨面,怎么脱壳,怎么去麸皮。工序繁杂,若是没有石磨,没有碾子,老百姓拿着粮食也只能干瞪眼。学不会,推不动,这粮就成了摆设!”
朱由校松开手,声音在皇极殿内回荡。
“但朕今天给你们演示过了!”
“这番薯,不需要磨面。不需要脱壳。把它扔进灶膛的火灰里,半个时辰,扒出来就能直接啃!连三岁的娃娃都会弄!”
“这土豆,不需要碾子压。切成块扔进水里煮。连盐都不用放,就能直接填饱肚子!”
“这番麦,连棒子一起放进锅里,水一滚就能吃!”
朱由校大步流星地走在跪伏的群臣中间。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只要这东西种出来了,老百姓在逃荒的路上,只要有个破铁锅,只要能生起一堆火,他们就能立刻把这东西塞进嘴里活命!”
“没有损耗的火耗!没有加工的门槛!哪怕是在荒郊野岭,也能充饥度日!”
朱由校转过身,目光越过前排的紫袍大员,真切地盯在最后排的姚宗文等人身上。
“姚宗文!”
姚宗文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膝行出列,额头重重磕在地砖缝隙上。泥土的碎屑扎进他的额头。
“罪臣在!”
“吃饱了吗?”
“罪臣……吃饱了。”姚宗文连忙点头,胃里还翻滚着酸辣土豆丝的余韵和番麦的甜香。
“你们几个,在西山皇庄干了三个月的农活。种地,你们学会了。收成,你们也亲眼看见了。今天,连这做饭的法子,你们也尝过了。”
朱由校看着这群曾经高高在上的给事中和御史。
“明日一早,内务府的四百辆大车启程。赵亮带人押运,你们跟着车队,去陕西。”
“到了地方,你们就去那些流民营里,去那些刚刚被开垦出来的黄土高坡上!把你们在西山皇庄学到的切块、抹灰、起垄的手艺,手把手地教给那些灾民!”
“把这些土豆、甘薯,切给他们看。烤给他们吃。告诉那些连树皮都吃不上的百姓,只要把这泥巴疙瘩埋进地里,三个月后,就能长出今天你们碗里的东西!”
“什么时候当地的灾民能自己把这庄稼种进土里,能自己架起锅煮熟这土豆,你们什么时候再睡觉。”
“谁教不会,朕就把谁种在地里!”
姚宗文连忙行礼。
“臣领旨。”
殿外,初夏的热风掠过广场。
数千名御马监的军士,正沉默地将一袋袋沉重的甘薯、土豆和番麦,装上大车,厚重的防潮油布被粗大的麻绳捆扎在车厢上。
这四百辆车,承载的是大明朝反击天灾的底牌。
风从燕山刮过,卷起路上的尘土,四百辆重型偏厢大车,在厂卫的押送下,缓缓驶出宫门,在那长长的车队前方,姚宗文等十几名曾经高高在上的大明官员,穿着粗布短打,向着荒凉的西北,踏上了那条充满黄沙与未知的赎罪之路。
秋日的黄土高原,和北京一样风沙漫卷,府谷流民营外的土坡上,李鸿基骑在那匹杂色马上,向东南方向看去。
“掌盘子!”副将高迎祥策马冲到坡下,“东南三十里,发现大队官军!全是天雄军深蓝色的旗号!还有……还有‘孙’字旗和‘洪’字旗!”
孙传庭。
洪承畴。
李鸿基的瞳孔猛地收缩,手指攥紧缰绳。
“多少人?”
“看烟尘,最少两万!前锋已过野狐沟!”
两万天雄军,加上西厂提督亲临,这股力量,足以把府谷这十几万流民碾成齑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