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206节
随即,一团烈火在腹中轰然炸开,逼得他面色瞬间涨红,额头的青筋根根暴起。
“咳……咳咳!”
老督师连咳数声,眼角竟流出了泪水,但他却猛地一拍大腿,大喝出声:“痛快!好酒!好烈的刀子酒!”
黄立极被孙承宗的动静吓了一跳,端着杯子没敢喝,只小心翼翼地拿舌尖舔了一口,顿时五官扭曲,剧烈地咳嗽起来。
毕自严看着两人的反应,也冷着脸端起酒盅,浅浅抿了一丝。
辛辣,刺喉,如同吞下了一块烧红的木炭。
他放下酒盅,脸上的怒意未减分毫,反倒更盛了几分。
他直视朱由校,声音发颤:“酒是绝世好酒。但这等纯粹的清酒,耗费的精麦好米比寻常黄酒多出十倍不止!敢问陛下,酿这一盆酒,要靡费多少石精粮?如今前线将士还在吃掺了沙子的陈粮,流民刚靠着神物吃上几口饱饭,陛下这碗酒,臣喝不下去!”
朱由校看着毕自严那张油盐不进的脸,突然笑了。
他喜欢毕自严。
太喜欢了。
大明现在就是一个漏风的破房子,需要的就是毕自严这种看谁都像贼的账房先生。
“魏伴伴,带毕尚书去看看。”朱由校指了指屋角,“看看朕酿这酒,用的是什么‘精麦好米’。”
魏忠贤领着毕自严走到倒座房角落,那里堆着几个麻袋,表面沾着干涸的黄泥。
魏忠贤解开麻袋口,往地上一抖,滚出来的,是一堆个头硕大、表皮完好的红薯块茎,以及一些剥了皮的黄澄澄玉米棒子。
毕自严愣住了。
黄立极和孙承宗也凑了过来。
“甘薯?番麦?”毕自严蹲下身,抓起一块红薯,满脸错愕。
这玩意虽然被称为神物,就是因为产量大,而产量大,一般也意味着这东西,其实并不是什么精贵之物。
朱由校走回大铜锅旁,伸手敲了敲黄铜外壁。
“大明朝现下的黄酒,一石上好的江浙糯米,最多出酒二三十斤。江南的粮商为了酿酒,把米价都打上去了。但朕用的,是新下的甘薯和番麦。”
朱由校转过身,看着蹲在地上的大明户部尚书。
“李鸿基在陕北种出了甘薯和番麦,亩产几十石。但毕卿,你管着户部,你来告诉朕,这些甘薯,能运出陕西吗?”
毕自严站起身,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回陛下,甘薯含水极重,且易受磕碰。若用骡马大车从延绥运往京师或是辽东,路上不仅耗费惊人,且在车厢里颠簸捂压,不出十天便会大面积腐烂。这东西……只能就地充饥,难以作军粮远输。”
朱由校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转身走到那排青砖方炉旁的木条案前。
案子上扣着个半旧的黑漆描金食盒。
朱由校掀开盒盖,从里头抓起一把颜色暗黄、表面干瘪生硬的条状物,转身信步走到毕自严面前。
“毕卿,尝尝,仔细嚼。”
毕自严将那条状物接过来,凑近鼻尖嗅了嗅,只闻到一股混合着阳光暴晒过的甜涩气味。
他咬下一口,硬茬茬的有些费牙,但在口中含了一会儿,随着津液浸润,那干瘪的肉质逐渐软化,一股粗粝浓郁的甜味瞬间在舌根散开。
“陛下……此物似是果脯,但又无甚果酸气,且甜味厚重。”毕自严一边嚼着,喉结快速上下滚了一下。
“这是切片暴晒后的红薯干。”朱由校将剩下的红薯干分给黄立极和孙承宗。
不过两人牙口不好,一进嘴,就开始喝红薯干做着殊死搏斗。
“鲜甘薯含水重,极易腐败,这不假。但若是陕北的流民在秋收之后,将吃不完的甘薯洗净,切成薄片,直接平摊在黄土高坡的石板上晒呢?”
“秋风肃杀,陕北干燥少雨。只需暴晒几日,甘薯里的水分便会被秋风和日头尽数抽干。”
毕自严捏着半截红薯干的手指猛地一紧。
“陛下是说……”
“水分去尽,鲜甘薯便成了这干硬的红薯干。”朱由校伸出三根手指,在毕自严眼前晃了晃,“重量,去掉了整整七成!且只要不受潮,装在麻袋里放上一年半载,绝不会长毛发霉!”
毕自严愣住了。
重量去掉七成,意味着原本一辆大车只能装载十日口粮的鲜甘薯,现在换成红薯干,一辆车便能装载一个月的量,而且不怕路途颠簸挤压发烂!
“用麻袋装了,骡马驮运,出了延绥镇的关隘。毕卿,现在你来告诉朕,这东西,运不运得出陕西?能不能直抵九边军镇!”
“能!绝对能!”毕自严因为激动说话都有些发颤,“此法极简,却切中要害!臣愚钝!臣这就拟票,发往陕西巡抚衙门,令各地趁秋高气爽,大举晾晒红薯干充作军储!”
一旁的黄立极嘴里含着红薯干,眼角有些抽抽。
不对劲,十分甚至九分的不对劲。
皇帝既然在倒座房里弄出这么大阵仗,绝不会仅仅停留在“晒干粮”这种庄稼把式的层面上。
果然,朱由校慢条斯理地用那块湿麻布擦了擦手,继续开口。
“充作军粮,只是最粗笨的法子。”朱由校的目光越过毕自严,落在了黄立极身上,“黄爱卿,大明如今市面上的白糖和冰糖,什么价数?”
黄立极赶紧把嘴里的红薯干咽下,噎的老家伙直翻白眼:“回陛下,闽广一带多种甘蔗,当地商贾雇工熬煮成糖。因路途遥远,运至京师,上好的白霜糖,一斤需银一两二钱。若是成块的冰糖,一斤直逼二两白银。即便是江南苏杭之地,一斤白糖也要大半两银子。此皆豪门富户、达官显贵所用之奢物。”
“一两二钱。一斤糖,能抵得上京营一个军汉大半个月的粮饷。”朱由校冷笑一声,“这帮闽广的海商和江南的士绅,把持着甘蔗田和熬糖作坊,年年从大明的钱袋子里抽血,赚得盆满钵满。天下大旱,老百姓吃土,他们还在家里拿冰糖熬燕窝。”
这话里透出的杀气太重了。
朝堂上下谁不知道,闽广海商的背后,站着的就是朝堂上那群东林清流?
皇帝这是又盯上江南士绅的糖罐子了?
“魏伴伴。”朱由校偏了偏头。
魏忠贤马上从炉灶阴影里钻出,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白瓷罐。
他弓着身子,将瓷罐捧到黄立极和毕自严中间。
瓷罐里,装着半罐浓稠黏黄,透着诱人光泽的胶状糖稀。
“陛下,这是?”黄立极直眉棱怔的看着罐子里的糖稀。
“麦芽糖,或者叫饴糖。”朱由校手指点在瓷罐边缘,“寻常的饴糖多用大米、小麦发酵熬制。大明缺粮,用米麦熬糖那是暴殄天物。但这罐糖,用的是红薯干。”
倒座房里的三个重臣同时倒抽了一口热风。
“红薯……能熬糖?”毕自严猛地抬起头,眼睛盯着那罐糖稀,仿佛看见了满罐的赤金。
“万物皆有理,只是你们不通农具匠学而已。”朱由校负着双手,开始在屋中踱步,“红薯干本身就含糖。只需将其上锅蒸熟,捣成泥状。再取大麦用水浸泡生芽,将大麦芽切碎,与红薯泥混合,置于温水缸中发酵一日夜。”
朱由校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三人:“大麦芽里藏着能化肉为血的‘气’。它能将红薯里的浓腻催化成这等甜浓的糖水。滤去渣滓,用大火将这糖水在锅里熬干水分,出来的,便是这最纯正的红薯饴糖!”
毕自严顾不得君臣礼仪,直接开口。
“陛下,这大麦芽所耗几何?”
“一百斤红薯干,配五斤发芽大麦,能出糖三十到四十斤。”
毕自严脑中再次飞速盘算。
陕北的红薯,现在贱得和黄土一样。
即便是大麦,五斤也值不了几个大钱。
但三十斤糖……哪怕是这种次一等的饴糖,一旦运到京城或者江南市面上,一斤怎么也能卖上百十文钱!
“西山皇庄的工坊里,朕已经拨了内帑,调了净军过去。造办处打造的三十口熬糖大铁锅,前天已经运进了西山。半个月后,第一批量产的红薯饴糖就会出锅。”
孙承宗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他上前一步,眉头紧锁:“陛下,熬糖固然能充盈国库,但制糖之后滤下的红薯残渣,若是丢弃,岂不还是浪费了这活人性命的口粮?”
“孙先生知兵,更知民间疾苦。问到点子上了。”朱由校脸上露出一丝赞许,“这红薯残渣,人虽然不能吃,但是用来喂猪喂牛等牲畜,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而且,就算条件不成熟无法熬糖,这红薯也有其他的用法。”
他转身,从那个大食盒的底层,抽出了一捆灰白色、半透明的细长物件。
“红薯里,还有一种东西,朕称之为‘淀粉’。”
朱由校将这捆细长物件塞进孙承宗怀里,那物件形似江南的龙须面,却比面条粗上三分,摸在手里硬邦邦的,轻轻一折,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老百姓把鲜红薯洗净,用石碾子压碎,连渣带水倒进大缸里过滤。静置一夜,水底会沉淀下一层白色的粉末。把水撇去,将这粉末晒干,便是红薯淀粉。那剩下的残渣,可以拿去喂猪喂马。而这白色的淀粉,加上水揉成面团,从底部有漏孔的木瓢里挤进滚开的水锅中。”
朱由校双手做了一个向下按压的动作。
“水一煮开,捞出浸入冷水,挂在竹竿上晾干。便是孙先生手里拿的这东西——粉条。”
孙承宗用力捏了捏手里硬梆梆的粉条。
“此物……有何军用?”
“极度耐放,水火不侵。”朱由校吐出八个字,“只要不碰水,放上三年五载绝不生虫!而且轻便至极。孙先生,你试想,辽东铁骑孤军深入建奴腹地袭扰,粮道断绝。每个军汉马褡裢里塞上五斤这种粉条。到了夜里休整,不用生大火造饭,只需一小锅开水,抓一把粉条扔进去。哪怕只撒一撮粗盐,煮出来也是满满一大碗能抗住辽东风雪的热食!”
孙承宗的瞳孔骤然收缩。
行军打仗,最怕带米面,米面沉重且易受潮发霉,生火造饭更是麻烦,炊烟一起极易暴露位置。
而这粉条……
“一把干粉条,下水煮透,能涨出三倍的体量!”
“五斤粉条,配上些肉干和粗盐,足够一个辽东骑兵在野外撑上十天半个月!无需庞大的民夫运粮队随行,骑兵的机动力能翻上一倍!”
随后,皇帝转过身,目光越过红薯干和粉条,落在了角落里几个沾着沙土的麻袋上。
那里面装的,是李鸿基送来的另一样神物——土豆。
“刚才说的是红薯。李鸿基在陕北,不仅种出了红薯,还种出了土豆。”朱由校走过去,踢了踢麻袋,几颗圆滚滚的土豆滚落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