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220节
“文书上的盖印,确实是陕西布政使司的。卑职让人比对过印模,分毫不差。”
“印模分毫不差?”赵亮转过身,目光如锥,“那经手的人呢?”
“经手的书吏,三天前在自家炕上急症死了。仵作验过,说是心疾突发。”
“急症?”赵亮冷笑出声,“好一个急症。这世上的病,来得可真巧。”
他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棂,冷风灌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本督要回京复命,你留在这,给本督查。从陕西布政使司衙门开始查。去年秋粮入库的底册,今年春拨的调令,一个数字都不许漏。另外,给蓟镇的满桂传信,让他把去年冬天到现在,所有出关的商队记录,全给咱家抄一份。本督倒要看看,这帮地老鼠,到底在往洞外运什么。”
“卑职遵命!”
百户退下。
后堂重新陷入寂静,赵亮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棵被秋风吹得光秃秃的老槐树,眉头紧锁。
他有预感,这件事,藏着一根极深的线。
线的那一头,牵着的,可能不是一个杜文焕那样的莽夫,而是一个比晋商八大家更难缠的对手。
因为晋商八大家虽然手眼通天,但他们办事,终究会留下痕迹,可这支车队,干净得像是被水洗过一般。所有的文书都合规,所有的手续都齐全,只是经手的人死了,车辙印被风沙掩埋。
若不是虎大威那个夜不收的鼻子够灵,这二十三大车,就真像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在茫茫的草原上了。
赵亮深吸了一口气,按了按腰间的刀柄。
这大明的天下,总有那么一些人,觉得只要手脚做得足够干净,就能瞒过所有人的眼睛。
可他们忘了,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西厂。
辽东,建州腹地。
霜降已过,长白山余脉的树林里落尽了叶子,只留下一片灰黑色的枝丫。
一条干涸的河床边,搭着几间低矮的马架子。
这是某个牛录属下的汉人包衣居住的地方。
田老三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蹲在河床边,用一把生锈的镰刀,一下一下地割着枯黄的野草。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被这冻僵的天气拖住了手脚,但他的眼睛,却像鹰隼一样盯着河对岸那一片被新翻过的土地。
那是几天前,牛录额真突然下令让包衣们开垦的荒地。
土地翻得极深,连土块都被敲碎,在河滩地上,这算是不合常理的耕作法子。
而且,在这片地的四周,牛录派了三个甲喇的披甲人守着,任何汉人包衣都不得靠近。
田老三知道,那片地里种的不是平常的粮食。
他见过那片地被翻开前的样子,没有麦苗,没有豆茬,那些作物,他从未见过。
但他在牛录额真和几个建奴白甲兵头目的交谈中,听到过几个零碎的词——“地苹果”、“耐寒”、“明年秋天”、“大汗有大赏”。
田老三的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在这建州腹地潜伏了近十年,从一个小包衣,一步步混到能帮牛录额真打理杂务的位置,学会了满语,学会了装傻充愣。
他见过的奇事不少,但从未见过建奴如此郑重其事地对待一片地,那种态度,不是对待普通庄稼的态度,更像是……得到了什么宝贝。
田老三割完草,直起腰,用破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他瞥了一眼河对岸那片戒备森严的土地,然后低下头,扛起那捆枯草,沿着河滩,慢吞吞地往回走。
在他经过一块被河水冲刷得发白的石头旁时,他脚下一个趔趄,手里的镰刀脱手飞出,砸在石头上,弹了两下,掉进河边的浅水里。
田老三骂骂咧咧地走过去,弯腰去捡镰刀。
就在这个弯腰的瞬间,他藏在破棉袄袖口里的右手食指,在干涸的河泥里,飞快地划过了一个巴掌大的图案——那是一条歪歪扭扭的曲线,代表这条河;曲线东侧,画了一个圆圈,中间点了一个点。
那是他所在牛录驻地的方位。
而圆圈里那个点,就是那片新翻的土地。
画完最后一笔,他顺势抓起镰刀,在河水里涮了涮,甩了甩水,插回腰带上。
然后,他扛起那捆枯草,继续慢吞吞地往回走。
这一切,都发生在三五息之间。
远处的建奴哨兵,只看到那个瘦弱的汉人包衣摔了一跤,骂了几句脏话,捡起镰刀,继续干活,并无异样。
当天夜里,田老三摸黑起来上厕所。
他蹲在猪圈后面的阴影里,借着月光,从破棉袄的夹层里,掏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物件。
展开油纸,里面是一块薄薄的桦树皮,一根用炭条削成的细笔。
他咬着笔头,沉默了片刻,在桦树皮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扭曲的蝇头小字:
“盛京西北二百里,某牛录驻地,发现神秘新作物。其藤紫黑,其根不知。建奴严密看守,似有重图。”
写完,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将桦树皮卷成极细的卷,塞进一根早已准备好的细芦苇管里,用蜡封死。
然后,他站起身,系好裤子,走到猪圈旁那棵歪脖子老榆树下。
树根部,有一块松动的石头,他搬开石头,用手刨开下面的浮土,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深坑。
他把那根芦苇管塞进坑里,用浮土填实,再把石头压回去,踩了两脚。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猫着腰,溜回那间破马架子,钻进冰冷的被窝里。
西暖阁内,朱由校靠在隐囊上,手里翻着一本刚刚由西厂送到他案头的密档。
这是从辽东潜伏暗探“田七”那里传回来的消息,经东宁卫外围的暗桩接应,辗转送到京师。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那一行蝇头小字上。
“神秘新作物……藤紫黑,其根不知……建奴严密看守……”
在西暖阁角落的紫檀木架子上,摆着一排半打开的麻袋。
那是李鸿基从陕西府谷送来的第一批甘薯和土豆,作为产量核验的样本,由孙传庭亲自密封后,通过锦衣卫的专线运抵京师。此刻,那些紫红色的甘薯和黄褐色的土豆就静静地躺在麻袋里,表皮上还沾着陕北干裂的黄土。
“藤紫黑……根不知……严密看守……”
朱由校嘴里咀嚼着这几个关键词,眼神变得越来越锐利。
田七在密报中提到的那片新翻的土地,那种紫黑色的藤蔓,以及建奴那异乎寻常的守卫力度——这一切,都在指向一个最坏的猜测。
这个时代能被称为“神秘新作物”的东西,能有几种?
土豆和甘薯,玉米。
甘薯的藤蔓是紫红色的,土豆开花后枯萎的茎叶也会呈现出暗紫色。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那排麻袋前,弯下腰,伸手抓起一个甘薯。
紫红色的表皮,沾着干涸的泥土,散发着那种新收粮食特有的混合着泥土气息的微甜味道。
他用力捏了捏,甘薯的质地紧实坚硬,是妥妥的上等货。
远处的烛火在窗缝中透入的微风里晃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朱由校放下甘薯,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窗缝。
寒冷的夜风灌入,吹散了暖阁内的热气,让他有些发懵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田七的情报,加上李鸿基那边甘薯和土豆的丰收,再加上时间线的吻合。
“那二十辆大车上,装的就是这些东西吗?朕的大明,还是像个筛子一样。”
朱由校的手指,在冰冷的窗棂上轻轻叩击着。
他回忆着田七密报中提到的细节,建奴对这种作物,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重视,那不止是普通农作物的重视程度,更像是发现了某种足以逆转辽东局势的战略资源。
朱由校闭上眼睛,脑海里飞速旋转着各种可能性。
如果建奴获得了甘薯或土豆,他们就能用辽东那些贫瘠的坡地和河滩地,种出足以养活八旗十几万人口的口粮。
一旦建奴解决了粮食问题,他们就再也不需要看大明脸色,再也不用冒着巨大的风险组织入关劫掠,他们可以安安稳稳地在关外休养生息,积蓄力量。
而拥有一个稳固的后方基地的黄台吉,可以更加从容地整合蒙古各部,经营辽东,打造一个真正能与大明分庭抗礼的北方政权。
朱由校转过身,看着桌上那几麻袋甘薯和土豆,眼神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冷厉。
“藤紫黑……其根不知……严密看守……”
他轻声重复着这几个词,突然,他拿起桌上的朱砂笔,在那份密报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通传陕西孙传庭:即日起,陕西境内所有涉及甘薯、土豆、番麦等新作物的种植记录、种子调拨、农具分发的底册,全部封存备查。任何未经批准私自调运种子的行为,一律按通敌叛国论处,先斩后奏。”
写完,他放下朱砂笔,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目光幽深如井。
“会是谁呢?”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下,紧接着,是王体乾的声音:
“皇爷,西厂赵督公求见。说是有急事面奏。”
朱由校放下茶盏,目光微微一凝。
赵亮刚从宁夏镇办完杜文焕的案子回来,按理说应该在衙署里休整。
连夜求见,必定是查到了什么要紧的线索。
“宣。”
王体乾推开殿门,赵亮大步跨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