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286节
他已经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没有动。
没有说话。
只是坐着。
范德布鲁克站在一旁,不知该说什么。
“范德布鲁克。”
“在。”
“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范德布鲁克愣了一下。
“总督,您——”
“二十三年前,我第一次来远东的时候,还是个船长。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英国人的舰队,西班牙人的堡垒,葡萄牙人的商站我都不怕。我带了三艘船,就敢在马六甲跟英国人抢香料。我带了两百人,就敢在爪哇跟苏丹阿贡打仗。那时候,我觉得荷兰东印度公司,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公司。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船长。”
“现在,我坐在热兰遮城里,守着一座被烧了一半的城堡,带着五百个吓破了胆的士兵。我的粮食快吃完了,我的援军来不了,我的敌人坐在海滩上,用他的舰队和火炮堵住了我的退路。他给我两条路——战死,或者投降。”
他放下杯子,看着范德布鲁克。
“你说,我该选哪条路?”
范德布鲁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德·韦特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自嘲,还有一种范德布鲁克看不懂的悲凉。
“我在这座城堡里守了二十三年。我本来以为,我会死在这里。死在战场上,死在城墙上,死在大炮旁边。我以为,我的名字会被写进公司的史册里——‘德·韦特,热兰遮城总督,战死于大员,英勇殉职’。”
“你知道我现在最怕什么吗?我怕我回去之后,被公司送上军事法庭,被绞死在巴达维亚的广场上。我的妻子,我的孩子,会看着我被绞死。我怕的名字会被写进公司的档案里——‘德·韦特,热兰遮城总督,因怯战投降,判处绞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闭上眼睛。
“现在,我连这个都做不到。”
范德布鲁克的眼眶红了。
“总督,我们——”
“不用安慰我。”德·韦特打断了他,睁开眼睛,“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远东地图前。
地图上,大员岛的位置,被他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是二十三年前,他第一次登上这座岛时画的。
那时候,他意气风发,觉得这座岛会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最璀璨的明珠。
现在,那座明珠,要丢了。
“派人去郑芝龙的大营。”德·韦特的声音很平静,“告诉他,我接受他的条件。三天后,交出城堡,交出武器,交出所有财产。带着我们的人,坐船回巴达维亚。”
范德布鲁克深吸了一口气。
“总督,您——”
“去吧。”德·韦特转过身,看着范德布鲁克,“这是命令。”
范德布鲁克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单膝跪地,给德·韦特行了个礼。
“总督,我替那五百名士兵,谢谢您。”
德·韦特摆了摆手。
“不用谢我。我只是不想让他们陪我一起死。”
范德布鲁克站起身,转身走出总督府。
德·韦特独自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个红圈。
良久。
他伸出手,用指甲,一点一点地将那个红圈抠掉。
红漆碎片落在桌上,像干涸的血迹。
“二十三年。”他喃喃自语,“二十三年。”
窗外,浓烟还在冒。
但那面挂在半截旗杆上的荷兰旗,已经在风中,缓缓降了下来。
三日后。
热兰遮城外海滩。
德·韦特仍然是谈判那天的装束,身后站着五百名荷兰士兵。
士兵们排成两列,穿着肮脏不堪的军装,脸上满是疲惫和屈辱。
在他们身后,是热兰遮城。
城堡的城墙上,荷兰旗已经被降下。
郑芝龙站在海滩上,身后是赵亮和郑芝虎。
他看着德·韦特,没有说话。
德·韦特走上前,摘下帽子,深深鞠了一躬。
“郑将军。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大员总督德·韦特,率热兰遮城守军五百二十人,向大明帝国投降。”
他从腰间解下指挥刀,双手捧着,递到郑芝龙面前。
郑芝龙接过指挥刀,看了一眼,递给身后的郑芝虎。
“德·韦特总督。你的选择,是正确的。”
德·韦特直起身,看着郑芝龙。
“郑将军,我有一个请求。”
“说。”
“这座城堡,是我守了二十三年的地方。我希望——在我离开之前,能再看它一眼。”
郑芝龙沉默了片刻。
“可以。”
德·韦特点了点头,转过身,看着那座矗立在沙丘上的城堡。
红砖砌成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城墙上的火炮,还架在那里,炮口指向海面。城堡的天井里,那片被烧毁的兵营和粮仓,还散发着浓重的焦糊味。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停在海滩上的一艘荷兰商船。
那是他最后的尊严——郑芝龙允许他带着他的人,坐自己的船离开。
走到舷梯前,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郑将军。”
“请讲。”
“这座城堡,是我见过的最坚固的城堡。但它挡不住你的天灯。”他的声音很平静,“你们大明,已经不一样了。”
郑芝龙没有回答。
德·韦特踏上舷梯,走进船舱。
舷梯被收起,船帆缓缓升起。
荷兰商船在海风中缓缓驶离海滩,向着南方的海平线驶去。
郑芝龙站在海滩上,看着那艘船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暮色中。
“大哥。”郑芝虎走过来,压低声音,“就这么放他走了?万一他回去之后,带兵打回来——”
“他不会。”郑芝龙打断了他,“因为他知道,他打不赢。”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的城堡。
“传令。全军登岛。从今天起,热兰遮城,改名为安平城。大员岛,重新回到大明的版图。”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还有。派人进京,告诉皇上——热兰遮城,拿下来了。”
郑芝虎抱拳:“遵命!”
郑芝龙站在海滩上,看着那面在海风中猎猎作响的龙旗,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六十二天。
从澎湖到热兰遮,他围了整整六十二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