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380节
田七站在风雪中,雪花落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
他咽下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
“回家……”
田七在心底默念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有着致命的诱惑。
南方是热汤,是暖炕,是血脉相连的儿子。
北方是皮鞭,是残杀,是永无止境的黑暗深渊。
但他那只伸向衣襟内部、已经触碰到腰牌的右手,却突然停住了。
他仿佛看到了十年前,抚顺城破时,那些被建奴马刀砍下头颅的百姓;看到了浑河岸边,那些被逼着跳入冰冷河水中的大明士卒;看到了无数像他一样,被套上枷锁,像牲口一样驱赶到辽东黑土地上的汉人。
他也看到了自己的儿子。
田狗儿。
那个在建州出生,喝着泔水长大,被他拼了命托人送回京城的孩子。
“狗儿,你要在大明,好好活着。”
田七的眼底泛起一层雾气,但很快又被刺骨的寒风吹干。
如果大明瞎了,如果建奴再打回来。
田狗儿在京城,能安稳吗?
田七的手指慢慢松开。
他把那块象征着大明锦衣卫身份、能换来下半生荣华富贵的腰牌,重新推回了衣襟的最深处。
他用破烂的羊皮袄死死裹紧胸口,将那块腰牌,连同他对故土所有的眷恋、对生存所有的渴望,一起埋葬在了最贴近心脏的地方。
“不能走。”
田七的声音混在风雪中,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大明,得有一双眼睛留在那里。”
田七转过身,彻底背对着山海关的方向。
他的动作很缓慢,仿佛每一次转身,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断裂的肋骨在摩擦,大腿的肌肉因为严寒而僵硬。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半截断裂的木棍充当拐杖。
他迈开双腿,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
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南方的故土。一次也没有。
田七一瘸一拐地,混入了向北溃逃的建奴大军中。
他佝偻着背,将自己的身形缩小到极致,像一头在风雪中寻找生路的野狗,毫不起眼的。
风雪呼啸着掠过旷野,卷起漫天的雪沫。
他留下的那一串孤独的脚印,在狂风的吹拂下,很快被新落下的白雪彻底掩盖,再也找不出一丝痕迹。
狂风裹挟着大如鹅毛的雪片,在辽西的旷野上横冲直撞。
大清国的十万大军,此刻已经沦为一条在暴风雪中艰难蠕动的冻僵长蛇。没有人在乎什么阵型,也没有人去管那些掉进雪坑里的辎重。所有的将领和士兵只有一个念头:向北,逃回盛京。
黄台吉骑在那匹纯白色的科尔沁战马上。
马鬃上结满了白色的冰霜,战马的呼吸变得粗重浑浊,每一次喷吐都在寒风中化作浓烈的白气。
他左耳的伤口已经被随军的萨满用草木灰和布条胡乱包扎了起来。失血和严寒让他的半边脸颊失去了知觉,但他依然挺直着脊背,任由马匹在没过膝盖的积雪中跋涉。
“报——!”
一骑快马从后队逆着风雪疾驰而来,马蹄在雪地里踉跄了一下。马背上的正红旗牛录额真连滚带爬地翻下马鞍,扑倒在黄台吉的马前。
“皇上!大贝勒他……大贝勒他没气了!”
牛录额真的声音在风雪中被扯得支离破碎,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惶与绝望。
黄台吉攥着缰绳的双手骤然收紧。牛皮手套发出细微的拉扯声。
他没有说话,一抖马缰,调转马头,朝着后队的方向驰去。阿济格和多铎见状,立刻带着几十名巴牙喇紧随其后。
后队中央,两匹挽马拖着一辆临时拆卸下来的门板,门板上铺着几层熊皮。
代善躺在熊皮上。这位大清国的大贝勒,曾经在萨尔浒之战中斩将夺旗的悍将,此刻双眼紧闭,面如金纸。
那块从重炮上崩裂的残片,不仅击穿了他的精钢胸甲,更切断了他的几根肋骨,深深扎进了肺叶深处。一路上的颠簸逃亡,让创口内部的出血根本无法止住。
黄台吉翻身下马,靴底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沉闷的挤压声。
他走到门板前。
代善的胸口已经没有任何起伏,嘴角溢出的鲜血早已经在下巴上冻结成了一长溜暗红色的冰溜子。
“主子……”几名正红旗的固山额真和佐领跪在门板周围,将头深深埋在雪地里。
黄台吉低着头,视线停留在代善那张惨白而僵硬的脸上。
他没有流泪。作为大清国的皇帝,他的脑海中在这一刻自动屏蔽了所有的兄弟情义。
取而代之的,是作为统治者的无情盘算。
多尔衮的正白旗在棱堡的爆炸中灰飞烟灭。
现在,代善也死了。
正红旗也失去了主心骨。
数万大军在暴风雪中溃逃,速度被积雪严重拖慢。
大明的军队虽然暂时没有追上来,但这不代表朱由校会放过这痛打落水狗的机会。只要雪一停,明军的火器恢复效用,那支武装到牙齿的天雄军就会像附骨之疽一样咬上来。
大清国需要一支断后的兵马。
一支能够用血肉之躯,在冰天雪地里拖住大明火炮和刺刀的敢死队。
黄台吉直起腰,目光越过跪在雪地里的正红旗将领,看向更远处的军阵。
视线的边缘,科尔沁、敖汉、奈曼等蒙古部落的轻骑,正三三两两地脱离大队的建制,试图从两侧的荒野中寻找更快的逃生路线。
那些蒙古台吉们平日里对大清称臣纳贡,但骨子里全是见风使舵的生意人。
让他们留下来断后,不用明军开枪,他们立刻就会一哄而散,甚至调转马头把大清的后背卖给大明。
再看那些汉军旗的步卒。他们在风雪中冻得瑟瑟发抖,连手里的刀枪都快握不住了。这些降将降卒,本就是为了活命和抢粮才跟着建州女真。如今粮草断绝,大败亏输。若是把后背交给他们,一旦明军的火炮一响,这帮汉奸当场就会跪在雪地里乞降。
蒙古人信不过。汉人更信不过。
大清国能依仗的,只有流着建州女真血脉的满洲本族。
而现在,没有哪一支兵马,比失去了主帅、陷入极度悲愤与绝望的正红旗,更适合充当这块挡箭牌。
黄台吉转过身,俯视着跪在雪地里的正红旗将领。
“大贝勒为大清国,尽忠了。”
他的声音平缓,没有起伏,却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皇权威压。
“大明的追兵就在后面。这漫天的大雪,拖慢了咱们的马蹄。若是没有人挡住朱由校的枪炮,大清国的根基,今天就要全部葬送在这辽西走廊。”
黄台吉向前跨出半步,靴尖踢开了门板旁的一截积雪。
“正红旗的勇士们。”
“你们的主子,被大明的火炮炸死了。大清国的仇,你们正红旗的仇,全在南边。”
“朕命令你们。全旗留下。”
“在这里,就地结阵。挡住明军的追兵。掩护大军撤退。”
这道军令下达,周围的风雪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阿济格站在黄台吉身后,睁大了眼睛。
他知道,这道命令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是让正红旗断后,这是让正红旗的几千名满洲精锐,去给十万溃军垫背。
在这等绝境下留下来,绝无生还的可能。
几名正红旗的固山额真缓缓抬起头。
他们的脸上布满了冰霜与风沙混合的污垢,眼神中透出一种困兽般的凶狠与麻木。
没有抗命,没有辩驳。
在八旗的军事制度中,旗主战死,旗下的奴才若是不能拼死报仇,回去之后同样是满门抄斩的重罪。
更何况,他们是建州女真的基本盘。若是大清国亡了,他们这些人在辽东造下的累累血债,足以让明军把他们的九族剥皮抽筋。
“奴才……领旨!”
领头的固山额真拔出腰间的长刀,刀身平贴在左胸,重重地磕了下去。
黄台吉没有再多看一眼。
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