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383节
朱由校转过头,看着卢象升。
“如果我们在旷野上逼得太紧,黄台吉自知无法从大路逃脱,他会怎么做?”
卢象升盯着堪舆图,脑海中快速推演,随后猛地抬起头:“化整为零!他会下令大军散开,遁入西侧的燕山深处,或者钻进关外的老林子里,和我们打游击!”
“不错。”朱由校冷笑一声,“十万人一旦散进莽莽大山,天雄军的火枪和重炮就成了摆设。我们要花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去一座山头一座山头地清剿。这叫添油战术,会把大明的国库活活拖垮。”
朱由校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叩击。
“朕不追,就是在给黄台吉留希望。人在面临绝境时,只要有一条看起来能活命的大路,就绝对不会选择钻山沟。朕要赶羊。把这十万只羊,安安稳稳地赶进辽西走廊这口狭长的棺材里。”
卢象升的呼吸顿住了。他看着地图上那条被燕山和渤海夹在中间的狭长通道。
“可是皇上,就算把他们赶进了辽西走廊,只要他们跑得够快,一旦穿过锦州,回了辽东腹地,咱们这‘赶羊’的口袋,该怎么收口?”
朱由校没有回答,而是转过头,看向东面那片被风雪掩盖的渤海湾。
“大明的天下,不止有陆地。”
三天后。
辽西走廊中段,塔山以南的海岸线。
风雪终于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隙,惨白的冬日阳光洒在光秃秃的盐碱地上。
气温依旧低得滴水成冰,但在没有了白毛风的肆虐后,行军的阻力减轻了许多。
黄台吉骑在马上。科尔沁白马的步伐已经变得迟缓沉重,马臀上全是结冰的汗水和泥点。
十万大军,此刻只剩下不到七万人。
那三万消失的兵力,除了死在明军的炮火下之外,更多的则是倒在了这三天的死亡行军中。
没有粮食,没有帐篷,冻死、饿死、因为抢夺一口马肉而自相残杀的建奴士兵,沿途铺满了一路。
黄台吉的左脸包裹着厚厚的麻布,被割去耳朵的伤口已经冻结。
他整个人瘦脱了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他活下来了。
他勒住战马,回头看了一眼南方。
地平线上空空荡荡,没有深蓝色的明军方阵,没有要命的火炮。
朱由校没有追上来。
“主子。”阿济格驱马靠近,手里拿着一块半生不熟的死马肉,递了过去,“您吃一口吧。咱们已经过了宁远,再往前走两天,进了锦州地界,就是咱们大清的地盘了。”
黄台吉接过马肉,用力撕扯下一块,在嘴里艰难地咀嚼着。
冰冷的马肉像木渣一样难以下咽。
他咽下肉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浊气里,包含了太多的屈辱、不甘,以及死里逃生后的庆幸。
他承认,这一局,他败得彻彻底底。
朱由校用那种天马行空一般的战术战略,把大清国按在雪地里摩擦。
但是,朱由校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不懂兵法。”
黄台吉看着南方的旷野,喉咙里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冷笑。
“明朝的文官带兵,总是顾虑重重。他们怕伏击,怕后勤跟不上,怕孤军深入。这么好的机会,他居然每天只走三十里,硬生生把大清的主力放了回来。”
黄台吉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融化解渴。
“只要朕回了盛京。这片白山黑水,还能养出无数的八旗精锐。大清的根基还在,这笔血债,朕迟早要在大明京城的城头上讨回来。”
大军继续向前蠕动。
道路越来越窄。
西侧,是高耸陡峭的燕山余脉,山峰上覆盖着积雪,根本无法攀越。
东侧,是一望无际的渤海。海水在寒冬的侵袭下,岸边已经结起了一层厚厚的浮冰,海浪拍打着冰层,发出沉闷的哗啦声。
十万人马被挤压在这条宽度不足数里的沿海通道上,拉成了一条漫长而拥挤的细线。
但没有人觉得恐慌。
在建奴的认知里,大海是安全的死物,大明的军队只会在他们身后的陆地上慢吞吞地爬行。
他们只要顺着这条海岸线一直往北走,就能回家。
“报——!”
前方探路的蒙古斥候突然发疯一般地打马狂奔回来。
战马在冰雪路面上打了个滑,斥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摔到了黄台吉的马前。
“皇上!海……海面上!”
斥候指着东侧的渤海,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了调,手指剧烈地颤抖着。
黄台吉眉头一皱,立刻从马鞍桥上抽出单筒望远镜,拉开镜筒,单眼贴上,朝着东方的海面看去。
海面上,原本弥漫的晨雾正在被海风渐渐吹散。
就在距离海岸线不足两里的近海海域。
黄台吉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团巨大的黑色阴影。
起初,他以为那是海市蜃楼,或者是未融化的冰山。
但随着雾气彻底散开。
那团阴影的轮廓变得清晰无比。
那是船。
无数艘体型庞大得犹如海上堡垒的五桅福船!
黑漆漆的船身在海浪中上下起伏。
巨大的硬帆遮天蔽日,将东方的阳光完全遮挡,在海面上投下大片大片的死亡阴影。
每一艘战舰的主桅杆上,都悬挂着一面被海风吹得笔直的猩红大旗。
旗面上,绣着张牙舞爪的金龙。
大明皇家东海提督卫。
黄台吉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这不是几艘巡逻的沙船,这是一支足以封锁整个海域的庞大国家舰队。
上百艘主力战舰,首尾相连,将这片海域塞得水泄不通。
他们没有移动,没有升起满帆。
他们静静地下了锚,所有的战舰都在海面上完成了一次完美的侧转。
黑洞洞的炮窗被掀开,成百上千门大口径的舰载红夷大炮,从船舷的两侧探出了狰狞的黄铜炮管。
炮口,死死地对准了这片狭窄的海岸线,对准了被挤压在通道上,无路可退的溃军。
黄台吉的手一松。
价值千金的西洋望远镜从他手中滑落,掉在雪地里,摔碎了琉璃镜片。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朱由校为什么每天只走三十里;为什么不去追击;为什么要把他们像赶羊一样,安安稳稳地赶进这条西面是山、东面是海的辽西走廊。
原来是在这等着他们。
大明皇帝在陆地上用步兵和火炮把他们赶出了山海关,然后用一支从天而降的庞大舰队,在海面上,堵死了大清国的最后生路。
这支舰队,绝对不是今天刚到的。
以如此庞大的规模在此下锚列阵,他们至少在这里等了整整三天!
朱由校把时间、地形、甚至大清溃军的心理和行军速度,全都算到了骨子里。
这是一场超越了建州女真认知极限的、海陆协同的立体绞杀战。
“皇上……”阿济格看着海面上那堵密不透风的炮管墙,声音抖得像是在筛糠,“那是什么……”
黄台吉没有回答。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和他在战场上正面博弈,但是连面都没露过的年轻帝王的身影。
绝望。
一种比在棱堡前看到炸膛时,还要深邃一万倍的绝望,彻底将黄台吉吞没。
他曾经以为自己逃出了大明的罗网,他以为自己还能回到盛京重整旗鼓。
现在他才知道,自己从头到尾,只是在朱由校画好的一个巨大的棋盘上,从一个死角,跑到了另一个死角。
“点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