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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亡者归来 第439节

  这官员的官服袖口被粗布绳高高绑在手肘处,官靴的边缘沾满了灰白色的炉渣。

  此人正是大明皇家重工业总局副总办,徐长寿。

  在来时的路上,陆秉长已经听同车的管工说起过这位徐副总办的手段。

  辽东大捷前,黄台吉倾尽大清国库买去的那批“绝世好钢”,便是出自此人之手。

  那些看似坚硬无比的钢材,在辽西极寒的气候下,直接引发了建奴重炮的集体炸膛。

  这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兵工巨头,在陆秉长的想象中,必定是飞扬跋扈、满面煞气之人。

  “下官陆秉长,奉吏部堪合,前来总局报到。”陆秉长双膝一弯,跪在没有铺设地毯的青砖上,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最标准的下属参拜大礼。

  他的傲气,早在昨日午门外那漫长的唱榜中被碾成了粉末。

  徐长寿听到动静,放下手里的放大镜和生铁锭,转过身来。

  他快步绕过桌案,走到陆秉长面前,伸出那双沾着油渍和墨迹的大手,稳稳托住陆秉长的双臂,将他扶了起来。

  “陆年兄,快快请起。在西山,不兴这些跪拜的虚礼。”

  徐长寿的声音浑厚,带着几分常年在作坊里大声说话养成的洪亮。

  他的脸上没有位高权重的傲慢,反而透着一股做手艺人特有的质朴与随和。

  陆秉长顺着力道站起身,微微抬眼,有些错愕地看着这位正三品大员。

  他本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严厉的训斥或是刻意的刁难,却未曾想对方竟称呼自己为“年兄”。

  “下官不过是榜尾的同进士,九品微末之职,当不起大人‘年兄’之称。”陆秉长垂下眼睑,态度恭谨到了极点。

  “你我皆是万历四十年的童生,同科及第,便是年兄,这与品级无关。”徐长寿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指着旁边的一张椅子,“坐。皇上把你派到西山,是让你来干活的,不是来受罪的。西山现在的摊子铺得太大,新开了五十座平炉,账目、物料、工时的文书堆积如山。我手底下那些匠人,抡铁锤是一把好手,拿毛笔却比登天还难。你文章写得好,正是局里急需的笔杆子。”

  陆秉长在椅子的边缘半个屁股落座,腰背挺得笔直。

  徐长寿转身从桌案上抱起一摞厚厚的麻纸,放在陆秉长面前的茶几上。

  “这是北区丙字号高炉群过去三日的进料与出铁记录,还有甲字号镗床作坊的报废单。”徐长寿指着那堆麻纸,“你今日的差事,便是将这些散乱的记录归拢,写一份三日的生产总述呈报给我。申时前要交,去外间的偏房办差吧。”

  “下官遵命。”

  陆秉长双手捧起那摞文书,躬身退出正堂,来到隔壁一间狭小的偏房。

  偏房内陈设简单,一套桌椅,一套笔墨。

  窗外正对着两座巨大的冷却塔,水汽蒸腾。

  陆秉长在桌前坐下,磨好墨,翻开那摞麻纸。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错字连篇。

  “初五,进铁矿石五车,煤炭八车。出铁水若干。”

  “初六,镗床钻坏炮管两根,废了三个钻头。”

  陆秉长看着这些粗鄙的文字,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原以为兵工厂的文书工作会有多么艰深晦涩,如今看来,不过是把这些泥腿子的流水账重新誊写一遍罢了。

  他可是堂堂江南举子,熟读经史。

  即便那篇会试文章被皇上厌弃,但他锤炼了三十年的文字功底,岂是这等账簿能难倒的。

  陆秉长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略一思索,文思泉涌。

  他没有照抄那些干瘪的数字,而是运用起了官场上最标准的骈文格式,将枯燥的生产过程转化为一篇辞藻华丽的呈报。

  “维鼎新元年四月,西山炉火正旺,铁水奔流。丙字炉群,吞吐矿石数万斤,纳乌金(煤炭)以助其焰。三日之内,熔炼不息,出精铁甚众,质地坚实。镗床运转,虽偶有损耗,废弃炮管两具,然瑕不掩瑜,百工奋力,足堪朝廷武备之用……”

  不到半个时辰,一篇洋洋洒洒、对仗工整的《北区高炉三日总述》便跃然纸上。

  陆秉长放下毛笔,吹干墨迹。

  他看着自己的这篇呈报,心中竟然生出了一丝久违的自得。

  在这等乌烟瘴气的地方,能写出这等文采斐然的公文,徐总办看后,定会对自己刮目相看。

  申时初刻,陆秉长捧着写好的宣纸,准时回到正堂。

  徐长寿正在用圆规在一张图纸上画着圈,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地伸出手。

  “放桌上,我看看。”

  陆秉长恭敬地将宣纸递过去,退后两步,双手垂在身侧。

  徐长寿放下圆规,拿起那张宣纸。

  他的视线在纸面上快速扫过。

  起初,他的表情还算平静,但看了不过三行,眉头便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

  看完最后一句,徐长寿将宣纸放回桌面,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正堂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陆秉长的心悬了起来,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陆年兄。”徐长寿转过头,看向陆秉长,“你这笔字,颜筋柳骨,确实漂亮。这骈文写得也气韵贯通,若是在翰林院修史,定是一把好手。”

  陆秉长身子前倾,准备出言谦逊几句。

  “但这在西山,是废纸。”

  徐长寿的声音不重,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秉长的胸口。

  陆秉长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他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大人,下官可是遣词有误?还是格式不合规矩?”

  “你没有写错词,你是写漏了。”

  徐长寿拿起那张宣纸,指着第一行。

  “你写‘出精铁甚众,质地坚实’。‘甚众’是多少?是一万斤还是八千斤?若是账面上只写‘甚众’,户部来盘账的时候,少了一千斤生铁,算谁的贪墨?”

  陆秉长的喉结滑动了一下,强辩道:“回大人,那些匠人交上来的原稿上,只写了‘若干’,并无确切数目。下官只能统筹其意。”

  “原稿没写,你就不知道去查吗?”徐长寿的语气严肃起来,“不知道去磅房看称重的档册吗?不知道去问高炉的管工,这一炉到底出了几斤几两吗?”

  徐长寿的手指移向第二行。

  “你写‘废弃炮管两具,瑕不掩瑜’。陆秉长,你知道这两具炮管为什么报废吗?是因为水力镗床的转速不够,还是因为钻头的精钢硬度不达标导致了偏孔?”

  徐长寿站起身,走到陆秉长面前,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

  “在西山,没有‘瑕不掩瑜’这四个字。一根炮管偏孔,如果不查出原因,下一百根炮管全会偏孔。送到天雄军的手里,这炮就会在战场上炸开,把我们大明自己的炮手炸成肉泥!”

  陆秉长的嘴唇微微发颤,双手拢在袖子里,指甲抠进了掌心。

  徐长寿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用粗麻线装订的账册,扔在桌面上。

  “你以为兵工厂的文书,是坐在屋子里喝着茶、凭空捏造辞藻吗?”

  徐长寿翻开账册。

  纸面上,没有任何一句废话,没有一个多余的修饰词。

  满纸都是横竖交错的朱色网格。

  最上面一排写着:矿源、硫碳占比、进炉时辰、出铁重量、废渣斤两。

  下面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数字。有阿拉伯数字,也有大写的汉字数目,精确到了“两”甚至“钱”。

  “辽西那一仗,建奴的二十门重炮为什么会炸膛?”徐长寿指着账册上的“硫碳占比”一栏,“因为那是山西废矿出的高硫钢。”

  “建奴不懂这些数字,他们只看到刀剑锋利,就拿去铸炮。结果,在极寒之下,那些大炮全部变成了碎铁片。”

  徐长寿合上账册,对陆秉长正色道:“在科举的考场上,‘大约’、‘似乎’,那是文章的留白。在西山,‘大约’,就意味着死人,意味着前线的防线崩溃。”

  陆秉长的目光落在那本画满网格的账册上。

  那些冷冰冰的数字和直线,像是一把把剃骨刀,将他过去三十年构建的文学世界剔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具由规则构成的骨架。

  他终于明白,皇上那道殿试题目真正的含义。

  也明白了,大明的新机器,究竟是以何等严苛的规律在运转。

  这里没有任何容错的余地,只有物料的进出、火药的当量、钢铁的硬度。

  “下官……知错了。”

  陆秉长深深地弯下腰,双手接过自己写的那张宣纸。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在纸面上留下了几道汗渍。

  “拿去重写。”徐长寿转过身,重新拿起圆规,“去丙字高炉和镗床作坊,一车一车地核对进料,一根一根地量废管的口径。没有准确的数字,今晚就不要回住处。”

  “是。”

  陆秉长捧着废纸,退出了正堂。

  夕阳的余晖透过高高的红砖围墙,斜射在西山的厂区内。

  巨大的齿轮在水流的带动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咬合声,传动轴带动着镗床上的钻头,缓慢而坚定地钻入炮管的中心。

  陆秉长站在作坊外。

  滚烫的铁屑混合着切削油味道扑面而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张写满骈文的宣纸揉成一团,随意地塞进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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