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461节
一时间,整个南直隶、乃至浙江北部的私盐,如同百川归海一般,疯狂地向宝应湖涌入。
水寨的主船上。
底舱被临时改造成了账房。
金爷穿着云锦直裰,端坐在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案后。
案头上摆着一整套精致的湖笔徽墨,以及厚厚的几大本空白账册。
宋老虎光着膀子,满头大汗地站在一旁。
他看着外面源源不断运来的盐包,再看看桌上那一沓沓不断兑付出去的银票,笑得连脸上的刀疤都挤成了一团。
“金爷,今儿个上午,高邮的王麻子送来了八千斤;太湖的张老三送来了一万两千斤。”宋老虎搓着手,两眼放光,“咱们这库房都快堆不下了。”
金爷放下手里的茶盏,拿起紫毫笔,在砚台上轻轻舔了舔墨汁。
“宋大当家,买卖做得大,账目就得清。”
金爷的语速平缓,透着一种商人特有的严谨。
“老东家们的银子不是大风刮来的。谁交了多少货,单价几何,什么时辰交割的,必须一笔一笔地记清楚。日后若是出了岔子,谁也赖不掉这笔账。”
宋老虎挠了挠头,面露难色:“金爷,这您可难倒我了。咱们兄弟在水上讨生活,都是拿刀片的粗人,斗大的字不识一筐,哪里会记这劳什子账。”
“无妨。”
金爷笑了笑,将一本崭新的账册翻开,铺在宋老虎面前。
“我替你记。但你得把这些送货来的人的底细,一五一十地报给我。免得有官府的探子混进来,拿些假盐骗了咱们的定金。”
宋老虎连连点头,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在他看来,这江南盐商的老爷们历来规矩大,做事讲究个账目分明。
对方肯出钱,让他报几个名字底细,简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金爷您问,只要是在这南直隶水面上混的,没有我宋老虎不知道的底细。”
金爷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
“方才你说的高邮王麻子,此人全名叫什么?家住何处?手底下有多少条船?”
宋老虎想都没想,脱口而出:“王麻子本名王德全,家住在高邮州界首镇西头第三条巷子。手底下有三十多条快船,专门走运河道,常年在高邮、宝应一带出没。他老巢在界首镇外的土地庙后面,挖了个大地窖藏货。”
金爷的手腕稳健,紫毫笔在纸面上划过,发出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墨迹淋漓。
“高邮州,界首镇,王德全。快船三十。镇西土地庙后地窖。”
金爷一边写,一边微微颔首:“很好。那太湖的张老三呢?”
“张老三叫张富贵,这老小子贼得很。”宋老虎毫无保留地将同行的底裤全掀了出来,“他家在苏州府吴江县,太湖边上的渔村里。表面上是个打鱼的,暗地里养了五十多个刀客。他专走太湖的暗河,在洞庭西山那块儿有个水寨,隐蔽得很。”
“苏州府,吴江县,张富贵。刀客五十。洞庭西山水寨。”
笔走龙蛇。
金爷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手下的毛笔却没有片刻的停顿。
就这样。
在这间充斥着汗臭与鱼腥味的船舱里,大明朝南直隶最大的私盐头目宋老虎,为了确保自己能拿到每一斤三文钱差价的回扣,极其认真详尽地,将整个江南地区私盐网络的骨干、节点、藏匿地点、武装力量配置,全盘托出。
谁家的船走哪条暗河。
谁家的货藏在哪个枯井里。
谁的手底下有几十号持刀的打手。
每一条信息,都化作了金爷笔下的黑色墨迹,被整整齐齐地记录在这本账册之上。
一本,两本,三本。
整整三天。
宋老虎看着那几本写满了名字和地址的账册,心里充满了对未来暴富的憧憬。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用这笔差价买下几百亩良田,摇身一变成为了乡绅老爷的画面。
而他根本不知道。
他正在帮助朝廷,编纂一份详尽到令人发指的名单。
第三天,入夜。
宝应湖上的风大了起来,吹得船舱的木板嘎吱作响。
外头送货的私盐船只已经渐渐少了下去。
整个南直隶的散户私盐,已经基本被这“十二文一斤”的绝世高价给榨干了,全数堆积在宋老虎的水寨里。
金爷坐在桌案前,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他翻开账册的最后一页。
“宋大当家。”
金爷放下毛笔,端起旁边已经冷掉的茶水喝了一口。
“这南直隶的私盐网络,算是在这账本上,全齐活了?”
宋老虎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金爷放心!连太仓那个只卖几十斤散盐的瘸子刘,我都给您报上去了!这江南水面上,再也没有一粒私盐流在外面。全在咱们这水寨里压着呢!”
“好。”
“好,账平了。”
金爷将那三本厚厚的账册合拢,用一块油布仔细包好,塞进宽大的云锦袖口中。
随后,他站起身,伸手将桌案上那一沓厚厚的大明皇家银号会票,往宋老虎的面前推了推。
“这里是十万两现银的会票,一分不少,全额定金。”
金爷理了理毫无褶皱的直裰,双手抱拳,行了一个十足的商贾平辈礼。
“宋大当家痛快,金某人也不含糊。这笔买卖,咱们算是敲定了。明日午时,鄙人带二十艘沙船来宝应湖提货。合作愉快。”
第299章 黑吃黑
宋老虎的视线黏在那沓会票上,连呼吸都变粗了。
他原本以为对方这种大金主,至多给个两三成的定钱,甚至会要求立下繁琐的字据契约。
谁曾想,这位金爷竟然直接将全款拍在了桌上。
就算装的再像,这姓金的,到底还是暴露了自己肥羊的底色。
“金爷局气!”宋老虎心中想着,面上不动声色,一把将银票搂到自己面前,咧开大嘴,露出满口黄牙,“明日午时,宋某在水寨备好酒肉,等金爷的船队来装货!”
金爷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跨出船舱。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乌云散去,一轮半月挂在夜空中,将湖面照得泛起一层银光。
金爷踩着跳板,稳稳地登上了那艘来时的乌篷船。
艄公竹篙一撑,小船犹如一片落叶,很快隐入了宝应湖错综复杂的芦苇荡中。
“在下告辞,宋老大,明天见!”金爷微笑着朝宋老虎摆手。
宋老虎同样摆手道别,目送乌篷船消失在芦苇荡中,转身走进底舱。
主船底舱内,气氛在乌篷船消失的瞬间,发生了陡变。
瘦猴扑到桌案前,抓起一张银票,凑在油灯下反复查验那紫铜丝的水印。
“大哥!是真的!足足十万两啊!”瘦猴的声音因为亢奋而劈叉,口水喷在桌面上,“这江南的盐商,被朝廷抄家抄傻了吧?连个保人都不找,字据也不立,就把十万两银子扔给咱们了?”
几个头目围拢过来,盯着那堆银票,眼冒绿光。
宋老虎坐在交椅上,粗壮的手指摩挲着下巴上的刀疤,嘴角扯出一抹狞笑。
“江南那些穿绸缎的老爷们,平时作威作福惯了,真当咱们水面上的好汉是开善堂的伙计?”
宋老虎一把抄起插在木板上的九环大刀,“当”的一声平拍在桌面上。
“十五文一斤收咱们的盐?那是他们的算计!可咱们干的是刀口舔血的买卖!”宋老虎的眼中凶光毕露,扫视着在场的头目,“明日他带船来提货,带的肯定全是装货的空船和搬运的脚夫。”
“大哥的意思是……”瘦猴咽了口唾沫。
“黑吃黑!”
“银子我要了,这盐我也要了!”
宋老虎一巴掌拍在银票上。
“给老子传令下去!今夜让弟兄们把刀磨快,把鸟铳和弓弩都上好弦!明日午时,等他们的空船一进水寨,直接锁江截断退路!”
“到时候等老子令下,把那个姓金的,连同他带来的人,全给老子沉到宝应湖底去喂王八!”
舱内的十几个亡命徒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贪婪的狂笑。
十万两白银,加上库里压着的几万斤私盐,这笔横财足以让他们下半辈子在南直隶横着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