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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亡者归来 第480节

  他身上套着一件满是油污、酒渍,甚至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道袍,领口大敞着,露出胸口一片杂乱的胸毛和几道陈年的刀疤。

  这人的右肩上,扛着一个用粗糙麻布层层包裹的长条状物事。

  那东西极长,足有五尺,末端露出一段用黄铜打造,缠着防滑麻绳的刀柄配重。

  丁修。

  靳一川的师哥。

  一个没有门派传承、没有朝廷编制,游荡在江湖最底层,像野狗一样觅食,却拥有一身绝顶杀人技的浪人武夫。

  丁修走到距离跳板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根本没有去在意黑暗中指着他的几十把致命连弩,也没有去看那些面无表情的厂卫精锐。他只是抬起左手,抠了抠下巴上乱糟糟的胡茬,发出一阵粗糙的摩擦声。

  “靳一川啊靳一川。”

  丁修咧开嘴,露出一口并不整齐的牙齿。

  他吐出一口嚼得没味的槟榔渣,眼神在靳一川那身用上等杭绸裁制、做工考究的商贾长衫上打了个转,目光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嘲弄。

  “你小子,这病治好了?我看你气色不错啊。”丁修将肩膀上的长刀换了个姿势,语气懒散“为了换这身光鲜亮丽的皮,为了攀上内廷的高枝,可真没少受罪吧?”

  靳一川的五指扣紧刀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曾经身为流寇、冒名顶替混入锦衣卫的秘密,虽然已经被皇上当面揭穿并赦免,但丁修的存在,就是他这段灰暗过去活生生的证明。

  这种受制于人的屈辱感,让他无法遏制心底翻滚的杀意。

  “丁修,你来这里干什么。这是朝廷的军机重地!不是你撒野的场子!”靳一川压低声音,双眼因为充血而泛红。

  “军机?别拿这套大词吓唬我。”

  丁修耸了耸肩,扛着那把骇人的苗刀,满不在乎地向前迈出半步。

  “我一路从应天跟到广州,看你们去了总督行辕,又看你们深更半夜在这码头上装银子、装火器。这阵势,这手笔,是打算去南洋发笔横财吧?”丁修的目光越过靳一川,看向站在后面的沈炼和卢剑星,摊开空着的左手,“你们去吃香的喝辣的,拿银子砸人,留师哥我在京城吃糠咽菜,连口酒钱都得去街头卖艺。这么好的差事,怎么能忘了师哥我呢?这不合规矩。”

  丁修将肩膀上的苗刀颠了颠,沉重的刀身发出沉闷的破风声。

  “这南洋的浑水,我也要蹚一蹚。”

  卢剑星踏前一步,右手握住了绣春刀的刀柄。他生性古板,最讲究朝廷的法度,岂能容忍一个江湖浪人在大军出征前如此放肆。

  “军机大事,岂容你一个江湖浪人插手。速速退去,否则别怪大明律法无情,刀剑无眼!”卢剑星的声音浑厚如钟。

  丁修不仅没有退,反而大笑起来。

  “卢百户,当了百户,长脾气了?官威好大啊。”丁修收敛了笑容,眼皮撩起,瞳孔里透出辽东莽林里饿狼般的凶光,“在京城被那个叫张英的贪官像狗一样使唤的时候,为了凑那三百两银子急得满头大汗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摆这副谱?”

  这句话刺痛了卢剑星的软肋。卢剑星下颌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半截绣春刀“锵”的一声拔出刀鞘。

  “想动手?”丁修毫无惧色,他甚至连包裹着苗刀的麻布都没有拆开,“就凭你们三个?别忘了,师弟……”丁修的目光重新落回靳一川身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残忍,“你武功都是我教的。你拿什么跟我打?杀我?你还没那个道行。”

  沈炼伸出左手,一把按住了准备拔刀的卢剑星的手腕。同时,他向靳一川递去一个严厉的眼神,示意他压住火气。

  沈炼的脑海中正在快速进行着盘算。

  顾炎武给的差事是深入南洋丛林,与未开化的马打蓝国和万丹国王室接头。在那里,大明的律例没有任何作用,锦衣卫的腰牌比不上一块烤熟的番薯。他们要面对的是原始的部落、贪婪的土著酋长以及随时可能撕毁协议的野蛮人。

  一百名厂卫固然精锐,但他们受到的训练是阵地战、是缉捕、是保护皇城。他们行事太过刻板,身上带着抹不掉的官家烙印。在那种没有底线、不讲信义、充满原始野蛮的丛林里,一个没有道德包袱、手段毒辣且武艺绝顶的浪人,确实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厂卫只会执行命令,而丁修这种野狗,知道怎么在泥沼里撕咬出一条血路。顾炎武的“假途伐虢”之计,本就需要有人去干最脏、最见不得光的活。

  沈炼看着丁修。

  “你想要什么?”沈炼问。

  “痛快。还是沈大人是个明白人。”丁修用大拇指指了指底舱的方向,那里装着十万两白银,“这趟买卖,我算一份。”

  “凭什么?”沈炼反问。

  “就凭你们带了一百个手下,装了一船的火器。要去的地方,绝对不是去跟那些番邦蛮夷喝茶论道的。”丁修毫不客气地点破了他们的处境,“那肯定是刀口舔血、人命如草芥的修罗场。你们这些当官的,规矩太多,顾虑太多。遇到事,还得想想皇上的旨意,想想朝廷的体面。有些下三滥的脏活,你们干不了,也下不去手。”

  丁修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发出“砰砰”的闷响。

  “但我丁修能干。我不要脸,不要命。杀了土著的王,毒死他们的井,或者是替你们探路踩陷阱。这种脏活,我包了。”丁修咧开嘴,“他靳一川可是我的挚爱亲朋,手足兄弟啊,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

  丁修走到沈炼面前,竖起一根手指。

  “不过……得加钱。”

  沈炼的眼神微微闪动。他并不在乎丁修的贪婪,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有所求的人,就能够被利用。丁修要钱,大明现在最不缺的就是从那些贪官和盐商地窖里抄出来的白银。用一箱银子,买一个绝顶高手去南洋丛林里当探路石和杀人刀,这笔买卖,划算至极。

  “你要多少?”沈炼问。

  “底舱的银子,分我一箱。那是另外的价钱。”丁修毫不客气地狮子大开口,“若是折在里面,算我丁修命贱,给你们兄弟几个垫背。”

  沈炼转头,与卢剑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在京城十年的默契,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的配合,只需一个眼神便能决断。卢剑星虽然不喜丁修的做派,但也明白此去南洋凶险万分,多一分战力便多一分胜算。他缓缓将绣春刀推回刀鞘,微微点了点头。

  “让他上船。”沈炼对着周围暗影中的番子打了个手势。

  暗处对准丁修的连弩齐刷刷地放低,弓弦放松的声音在夜色中连成一片。

  靳一川松开双刀,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翻滚的怨毒强行压下。他瞪了丁修一眼,没有说话,转身重重地踩着跳板走上甲板。

  丁修不仅没有见好就收,反而大摇大摆地跟在靳一川身后。

  “还是沈大人局气。”丁修冲着靳一川的背影喊道,“师弟,别板着个脸,到了南洋,师哥护着你啊!”

  原定的一百零三人,变成了连同丁修在内的一百零四人。

  五艘福船收起跳板,在黑暗中升起主帆。沉重的硬帆吃满了江风,船身微微倾斜,顺着退潮的珠江水,犹如五只巨大的夜枭,悄无声息地驶向浩瀚无垠的南海。

  大洋之上,骄阳似火。

  五艘福船在海面上已经航行了半月有余。

  越往南,气候越发诡异和极端。

  正午的阳光犹如实质的火焰,能将甲板木缝里填塞的松脂晒得融化沸腾,散发出一股刺鼻且令人作呕的焦油味,赤着脚踩在甲板上,仿佛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转瞬间,毫无征兆的黑云压顶,豆大的暴雨夹杂着狂风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将整个船体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混沌水幕中。

  巨浪将几百吨的福船像玩具一样抛上浪尖,又狠狠砸入谷底。

  底舱内,气闷得如同一个塞满了腐肉的巨大蒸笼。

  虽然这些厂卫都是南方的精锐,但是也很少受过这种赤道气候的折磨。

  他们赤着上身,挤在狭窄的吊床之间,随着船体的剧烈摇晃而左右摇摆。

  火器被防潮油布死死包裹,不能见一点水汽。

  底舱弥漫着浓烈的汗臭、呕吐物的酸腐味、发霉的木头味和挥之不去的焦臭味。

  许多人上吐下泻,连黄疸水都吐了出来,只能靠着嚼几片生姜和干粮硬挺。

  丁修没有在底舱里憋着。

  他靠坐在前桅那根粗大的主桅杆旁的一个装淡水的木桶边。

  那把五尺长的苗刀横在膝盖上。粗糙的麻布已经被他拆开了一半,露出里面泛着暗红色血槽、锻打痕迹清晰的精钢刀身。

  他手里拿着一块随身携带的磨刀石,沾了点海水,顺着刀锋的弧度,不急不缓地推拉。

  “嘶——啦——”

  “嘶——啦——”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甲板上回荡,与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混合在一起。

  沈炼从艉楼的舱室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水囊。他将水囊扔给丁修。

  丁修稳稳接住,拔开塞子猛灌了一口,咂了咂嘴。

  “没酒?这南洋的海水都透着一股子死鱼的腥味,没酒怎么压得住。”丁修抱怨了一句,将水囊扔回给沈炼。

  “快到镇海侯的封锁线了。过了那道线,就是红毛鬼巡逻的深水海域。一旦接战,随时可能见血。军中禁酒。”沈炼看着前方茫茫的海平线,语气平稳。

  丁修停下手里的磨刀石,抬起眼皮,扫了一眼甲板上正在整理缆绳、负责警戒的几名厂卫。

  “沈大人,你看看你手底下这帮人。”丁修用刀鞘点了点那几个番子,“站个岗,双脚并拢,腰杆挺得比长矛还直。走路全是脚后跟先着地,脚尖一点一点的,一点声不出。眼观鼻鼻观心,看人的眼神全是审视犯人的路数。你见过哪家走私海商的水手,规矩得像是在皇极殿门前当值的大汉将军?”

  丁修站起身,将苗刀扛回肩上,走到一名正在擦拭甲板的厂卫面前。

  “做海盗,干走私,那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营生,身上得有那股子无法无天的骚气。你们这帮人身上,全是诏狱里的血腥味和公门里的狗屁规矩。”

  丁修猛地伸出手,没有任何预兆地在那名番子的胸口用力推了一把。

  那名番子遭此突袭,身体的本能反应瞬间激发。

  他没有后退,而是下意识地沉肩坠肘,左手去擒拿丁修的手腕,右手已经顺势摸向了后腰隐藏的短刀位置。

  这是标准的锦衣卫近身反制擒拿术。

  “看,露馅了吧。”丁修嗤笑一声,轻松避开番子的擒拿,退后半步摊开双手,“商人遇到事,第一反应是护着怀里的钱袋子然后大声呼救;水手遇到事,第一反应是抄起手边的木棍或者鱼叉骂娘。你们这反应,招式严谨,进退有度。”

  沈炼看着这一幕,眼底泛起一丝阴影。

  丁修说得对。

  大明帝国最精锐的厂卫,骨子里刻着无法磨灭的纪律与服从。

  但这种纪律,在执行伪装渗透任务时,就是最致命的破绽。

  一旦被荷兰人的巡逻船登船检查,这些下意识的举动立刻就会让他们全军覆没。

  “传令下去。”沈炼转头对身后的总旗吩咐,“从现在起,所有人在甲板上,衣服敞开,不许扣扣子。走路不许走直线,互相说话带上地方的脏字土语。把脚底的官靴全给我扔进海里,全换成草鞋或者光脚。甲板上的杂物不用收拢,渔网、酒桶随便堆,弄得越乱越好。谁要是再摆出那副官差的臭架子,军法从事。”

  几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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