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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亡者归来 第531节

  这些人,皆是被大明传统士大夫阶层排挤在权力边缘的底层人物。

  长桌最左侧的审查点。

  排在最前面的一名年轻人走上前。

  他身上穿着一件粗糙的麻布衣裳,脚下的布鞋沾满了开封城外的黄泥,头发也特意弄得有些蓬乱。

  他微微躬身,双手将自己的户籍证明递了上去。

  “开封府祥符县,刘阿福。名下无田产。”

  坐在桌后的锦衣卫试百户接过那张泛黄的纸页,念出户籍上的信息。随后,他抬起头,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虽然刻意装扮得落魄,但站立的姿态依然保持着几分端正,脖颈处的皮肤白皙,神色间在极力掩饰,却依然透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优越感。

  他是开封城内祥符县刘家大户的旁支子弟。

  刘家在祥符县有良田数千亩,听闻朝廷要派基层干事下乡清丈土地,刘家家主连夜花了三千两银子,买通了县衙户房的底吏,给这个旁支子弟弄了一张干干净净的“贫农”户籍。

  只要他能混进这八千人的名单,将来分派下来,刘家的那些隐匿田产便能继续安然无恙地藏在地底下。

  “会打算盘吗?”

  旁边的一名银号老账房抬起头,手里把玩着一把盘得发亮的铁算盘。

  “会,小人自幼便在杂货铺里当学徒,学过九归口诀。”年轻人恭敬地回答,声音刻意压得粗糙。

  “好。”老账房手指在算盘上随意拨动两下,随口抛出一道题,“秋粮收缴,本县额定三万石。途中水脚耗损一成半,过仓漂没去五分。入太仓前,还要剔除两分的鼠耗。最后折算成现银,每石市价一两二钱,总计该入账多少?”

  年轻人微微一愣,这道题在常年经商的刘家子弟看来并不难。他稍加思索,嘴唇微动,正准备用极为流利的算学切口背出答案。

  “慢着。”

  那名锦衣卫试百户突然站起身,大跨步绕过长桌,右手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年轻人的右手手腕。

  试百户的指骨粗大,巨大的力道犹如铁钳一般,捏得年轻人骨节生疼,面容瞬间扭曲。

  试百户将年轻人的双手翻转过来,强行摊平在初春的阳光下。

  “掌心细腻,虎口无茧。指缝间干干净净,没有常年拨动算盘珠留下的老茧和陈年墨迹沉淀。”

  试百户冷哼一声,将年轻人的手重重甩开。

  他转身,从桌案下方拖出一口沉重的铁皮箱子,打开铜锁,从里面抽出一份厚厚的黑色卷宗。

  “你这双手,别说拨算盘,连根烧火棍都没拿过。这是常年握着狼毫笔、由丫鬟用热水伺候洗出来的少爷手!”

  试百户将那份卷宗“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

  “祥符县刘家,城南有上等水田六百亩,城北靠着汴河还有两千亩不入黄册的私地。刘阿福,那是刘家二太爷在外头养的私生子。三个月前才被刘家接回主宅!”

  试百户的目光如锥子般钉在年轻人的脸上。

  “你当爷爷手里这份东厂和锦衣卫熬了三个月夜查出来的黑档,是用来垫桌脚的摆设吗!”

  年轻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膝盖一软,直接瘫倒在泥地上。

  “欺君罔上,图谋乱政!拉下去!即刻飞鸽传书祥符县驻防天雄军,查封刘家大宅,男丁悉数下狱!”试百户一声怒喝。

  两名如狼似虎的大汉将军如饿虎扑食般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那年轻人的胳膊,将他按倒在地,用粗大的麻绳捆死,连拖带拽地拉出了广场。

  凄厉的求饶声在广场上空回荡,很快便被拖入暗巷,戛然而止。

  试百户转过身,面向后方排成长龙的队伍,右手按在刀柄上。

  “还有哪个不长眼的世家少爷,收了主子的黑钱,想来这考场上钻空子的?现在滚,还能保住你们一家老小的脑袋。若是等本官翻开这本黑档念出你们的名字。”

  试百户指向不远处的一排木桩。

  “那上头,就是你们的去处!”

  排在队伍后面的考生们看到这一幕,胸腔剧烈起伏,纷纷向后退了半步。

  在队伍中后段,七八个同样穿着粗布衣裳、怀揣着大户眼线心思的人,吓得浑身发抖。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趁着前方审查的空隙,连滚带爬地挤出队伍,头也不敢回地扎进开封城的街巷中,逃之夭夭。

  长桌右侧。

  一名年近四十、脊背微驼的中年人走上前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旧长衫,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透亮的木算盘。

  “姓名。”

  “草民周洽。原开封府衙户房积年老吏,因得罪了前任知府,被革除差役。家中仅有薄田三亩。”周洽的声音带着历经沧桑的沉稳,腰背微微佝偻,却站得极稳。

  银号老账房抬头看了他一眼,翻开名册核对了一下,并没有问那些书本上的算数题,而是直接抛出了一个最为棘手的实务问题。

  “周洽。若是你派到地方上,遇到当地大户拒不交税。他们将名下的几千亩良田,化整为零,全部挂在那些免税的穷秀才名下,或者分散在几百个佃户的人头账上。这在账面上叫做‘诡寄’和‘飞洒’。你到了地方,连黄册上的真假都分不清,怎么把这些隐田查出来?”

  这个问题直击大明朝农业税收的最大漏洞。

  大明朝的税收窟窿,大半就出在这“诡寄”和“飞洒”上。地主豪绅利用自己掌控基层话语权的优势,将重税的田地拆分,把税额强行转嫁到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自耕农头上;或者干脆将田产挂靠在拥有功名免税特权的举人、秀才名下。

  多少御史钦差带着尚方宝剑下来查账,面对县衙里那些被做平的黄册和鱼鳞图册,最后都被糊弄得灰头土脸,无功而返。

  周洽没有丝毫慌乱。他在地方户房干了二十年,这种掏空国库的猫腻他见得太多了,也正是因为他不肯帮知府做假账,才落得个被扫地出门的下场。

  “回大人。”周洽挺直了腰背,手中的算盘握得更紧。

  “查隐田,不能看县衙的黄册,那上面的字,全是地方乡绅用银子写上去的,全是假的。”

  “草民若分派下乡,查地不看纸,看实物。第一步,查各村镇的水利沟渠。”

  周洽的语速平缓,条理清晰。

  “大户隐匿的良田,必然要用水灌溉。水不入册,却走地皮。循着水渠的大小和走向,看哪条水渠修得最宽,哪条水渠的水流最急,顺藤摸瓜,就能大体估算出田亩的真实面积。地能藏,水槽子藏不住。”

  老账房微微点头,手中的毛笔悬在半空。

  “第二步。不查地契,查粮仓。”

  周洽继续说道。

  “秋收之后,草民自会带人去各村巡查。看哪家大户院子里的粮囤修得最多,看通往他家后院的土路上,车辙压得最深。地能藏在地底下,打出来的成百上千石粮食藏不住。只要粮入了他的仓,这税,他就赖不掉。”

  “第三步。”周洽的眼底闪过一丝常年受压迫后积聚的狠戾,“大户能买通部分佃户作假,但买不通所有的佃户。草民会挑选几个与大户有积怨的、或者被大户逼到绝路的佃户,许以朝廷的重赏。人为财死,只要有人带头指认,这铁板一块的宗族祠堂,立刻就能撕开一道口子。”

  “以利诱之,从内部分化。只要撕开一条缝,这宗族的大网就彻底破了。”

  老账房听完,与旁边的锦衣卫百户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意的神色。

  朝廷要的不是熟读四书五经的君子,要的就是这种熟悉基层一切阴暗手段、懂得如何与地方豪绅进行利益肉搏的人才。

  “务实,知变通。手段够黑,直击要害。”老账房在周洽的名字后重重地画了一个朱红色的圈。

  “过关。去那边领皇家银号的盘缠会票。三天后,随船队上京。”

  周洽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双手捧过那张盖着印戳的过关勘合,深深作揖后退下。

  队伍继续向前移动。

  一名身材魁梧、左眼蒙着黑色皮眼罩的汉子大步站到了桌前。他身上没有穿文人的长衫,而是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左臂的袖管空荡荡的,在风中晃荡,显然是一名退伍的伤残老兵。

  他没有躬身,腰背犹如一杆标枪般笔直。

  “王虎。辽东退下来的。识字不多,勉强能看懂军令告示。会打算盘,加减乘除不出错。”汉子的声音如同洪钟。

  坐在正中的锦衣卫试百户翻开面前的名册,看了一眼王虎的服役记录。

  “王虎。宁远卫的老兵,参加过蓟镇保卫战。这身伤,是在跟建奴白甲兵肉搏时留下的?”

  “是。左手被建奴的重剑砍了,左眼被流矢擦瞎的。命大,阎王爷没收。”王虎回答得干脆利落。

  “好。”试百户将名册合上,“如果你带人去村里清丈土地。当地的宗族族长,为了保住自家的几千亩隐田,纠集了上百个拿着锄头和钉耙的村民,把你堵在村口。你手里只有十个县衙配给的差役,你怎么办?”

  这是一个纯粹的压力测试,考验的是这些基层干事在面对地方宗族暴力抗法时的决断力。

  在这个时代,宗族的力量往往凌驾于律法之上。

  族长一句话,上百名青壮就能为了保卫祠堂的利益和官差拼命。

  先前几个读过几天书的童生,面对这个问题时,皆回答“以理服人,宣讲皇恩,徐徐图之”,结果直接被考官打上了不合格的叉,当场淘汰。

  王虎用仅剩的右眼盯着考官,嘴角牵扯,露出一个带着硝烟味的残忍弧度。

  “大人。我手里有十个兄弟。村口堵着一百个人。”

  王虎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怯懦。

  “我会让弟兄们把火铳上膛。不跟他们废话,也不听他们讲什么祖宗规矩。直接开枪,打死带头煽动的那个族长。”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排队的考生吓得倒退半步,面露惊恐。

  “擒贼先擒王。族长一死,剩下的人没有了主心骨,就是一盘散沙。谁敢上前,就杀谁。”

  王虎仅存的右眼透出浓烈的杀气。

  “然后我带人冲进去,把他们宗族祠堂里的假地契,一把火全烧了。把隐田分给没有参与闹事的贫农。朝廷的律令就是天,谁敢反抗,就地正法。”

  考官手中的笔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断臂独眼的汉子,感受到了那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特有的对生命的漠视。

  “手段过激,但够决断。你记住了,到了地方,你代表的就是皇上的刀。”试百户在册子上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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