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533节
这是最真实的案例。
圣人教诲在这种最基层的冲突中屁用没有。
王虎用脏兮兮的衣袖擦了一把汗,拿起炭笔,在草纸上写下:“鸣枪示警,拒不退散者,击毙首恶,强行清丈,查抄祠堂。”
字迹歪歪扭扭,但条理清晰,杀气腾腾。
周洽则写下:“暗中联络村中与张家有隙之贫户,许以分田之诺。内部分化,瓦解宗族,随后厂卫入村锁拿首恶。”
不同的解法,同样的务实。
推官快速阅卷,对那些依然抱有“以理服人”、“暂缓清丈”幻想的条陈,毫不留情地打上极低的分数。
申时末,夕阳西斜。
浑身泥水、筋疲力尽的考生们被重新集合在操场上。
就在他们以为一天的苦难终于结束,可以喘口气的时候,李大牛带着一百名天雄军的教官,提着长木棍走上了点将台。
“立正!”
一声暴喝。
“你们下到地方,遇到抗法的暴民,手里除了律例,还得有保命的本事。朝廷不指望你们能上阵杀敌,但你们必须懂得什么是纪律,什么是协同!”
晚上的训练,是纯粹的军事操练。
站军姿,走队列。
“左右左!立定!”
八千人在操场上反复练习着最基础的步伐。
李大牛的要求极度严苛,队伍不能有丝毫弯曲,脚步声必须整齐划一。
在地方上,面对暴乱的宗族,一支纪律严明、步伐整齐的基层小队,往往能产生巨大的心理威慑力。
夜幕降临,操场上点起了火把。
天雄军教官开始教授短刀的劈砍与火铳的基础装填。
“拔刀!”
“劈!”
八千把木制的训练短刀在夜空中挥舞。
没有花哨的套路,只有最直接的迎面劈砍与格挡。
“遇到拿棍棒的,不要退!结成三人小阵,左右防卫,中间突刺!”
沉重的木刀在手中挥舞了上百次,手掌磨出了血泡,挑破后继续握刀,血水混着汗水渗入木柄。
双腿因为长时间的站立和测绘,酸痛得像灌了铅。
直到亥时的铜锣敲响,这一天的高压训练才宣告结束。
当考生们拖着沉重的身躯回到营房,躺在硬木板通铺上时,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耳边只剩下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吸声和压抑的痛呼。
日复一日。
没有经史子集,没有风花雪月。
只有永远平不完的账目、量不完的畸形田块、背不完的刑律条款,以及夜晚操场上那机械重复的劈砍与列队。
第一个月过去,有三百多人因为算错账、测错地,或者承受不住高强度的体力消耗,被无情地淘汰出局。
留下的人,身上的皮肉黑了,粗了,眼神中的书生气和市井的油滑逐渐被磨平。
王虎的算盘打得越来越快,虽然动作略显笨拙,但他已经能从复杂的黄册里准确地挑出那些伪造的死人户头。
周洽的刀法虽然不精湛,但他已经习惯了在面对假设的暴民时,毫不犹豫地下达拔刀的指令,脸上的沧桑化作了令人生畏的冷峻。
他们不再是散兵游勇,他们正在被这三个月的熔炉,锻造成一块块严丝合缝的帝国砖石。
三个月的期限,在汗水、墨汁与泥浆的交织中飞速流逝。
就在这些人在紧锣密鼓的学习时,京师内城,大明皇家印书局的庞大作坊里,浓烈的松烟墨味与煮沸的皮胶气味混合在一起,终日不散。
上百台经过西山兵工厂改良的木制活字印刷机,在水力与畜力的双重驱动下,正以一种令人牙酸的高频节奏疯狂运转。
赤着上身的刻字工匠与排版师傅穿梭在一人多高的字架间,将一个个反写的铅活字迅速嵌入字盘。
涂满墨汁的滚筒机械地碾过版面,雪白的毛边纸覆压其上,伴随着沉重的压板落下,一张张散发着刺鼻油墨味的书页被成批地印制出来。
这些书页没有被装裱成华丽的线装典籍,而是用最粗糙的麻线和厚牛皮纸,直接装订成两本厚重、毫无美感可言的册子。
一本名为《大明皇家银号复式记账法初阶》。
另一本名为《大明基层刑律及田务要例》。
这两本册子,正是西山外围那八千名基层行政干事每日挑灯夜读、被折磨得痛不欲生的集训教材。
如今,这堆积如山的教材被粗暴地塞入一个个贴着内阁与司礼监双重封条的红木大箱中。
数千匹驿马在德胜门外集结,马匹打着响鼻,呼出的白气在初夏的清晨依然清晰可见。
骑士们将沉重的木箱绑在马背两侧,随后翻身上马,伴随着急促的马鞭声,沿着大明帝国四通八达的驿站网络,如同一张撒向天下的巨网,朝着两京十三省的每一个布政使司、府衙、县衙狂飙而去。
就在那八千名新晋干事在西山的泥水与算盘声中苦苦煎熬之时,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天下官员们,也迎来了他们做官生涯中最荒诞的一场灾难。
第321章 挂冠求去?当然可以!
江南的梅雨季,天际总像是漏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绵延不绝的雨丝落在浙江承宣布政使司的府衙青石板上,溅起一层细密的水雾。
府衙大堂外,两排粗大的楠木柱子在水汽的浸润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江南特有的湿热与令人胸闷的霉味。
浙江布政使郑元勋端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
他身上穿着绯色的二品锦鸡补服,头戴乌纱,手里端着一盏刚刚沏好的明前龙井。
这位在万历四十年便高中二甲进士的老臣,历经泰昌、天启两朝的宦海沉浮,靠着一手写得花团锦簇的青词文章和在江南士林中极高的人望,稳稳地坐在这大明朝最富庶之地的封疆大吏宝座上。
在他的认知里,治理这片土地,靠的是宗族的维系、儒家的教化,以及与地方乡绅之间心照不宣的利益平衡。
朱由校一直想换掉这个江南重镇的一把手,但是郑元勋为官四平八稳,没有给皇帝陛下留下任何把柄。
但此刻,他端着茶盏的左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因为在他的宽大案头上,摆着两个刚刚由八百里加急驿骑送达的红木箱子。
在那两个木箱旁边,是一份已经展开的明黄圣旨。
箱子里,没有装着什么赏赐的丝绸玉器,也没有内阁下发的治国宏文。
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是上百本用最粗糙的麻线和厚牛皮纸直接装订而成的册子。
郑元勋的目光扫过最上面那两本册子。
左边一本,《大明皇家银号复式记账法初阶》。
右边一本,《大明基层刑律及田务要例》。
他再次低下头,视线落在那份明黄色的圣旨上。
“自古牧民,首在实务。国朝设官分职,非为吟风弄月,乃为理财安民。今核查天下州县,诸多官吏不明钱谷,不知律令,任由胥吏上下其手,致使国帑流失,民怨沸腾。”
“自接旨之日起,天下两京十三省,从布政使至九品主簿,凡在册实职官员,皆须研习《大明皇家银号复式记账法初阶》与《大明基层刑律及田务要例》。以三月为期。”
“三月期满,内阁会同户部、刑部,遣特使下赴各省,统一开考。不考四书五经,只考算学、账务、田亩与刑名实务!”
“考核通过者,官留原任,录入新政考成。考核不通关者,依分数高低定夺:六成以下者,即刻褫夺官职,收回告身,永不叙用!六成至八成者,停俸留职,即刻押解进京,入西山‘官员重修营’闭门苦读,重修期满再考,不过者亦削职为民!”
这根本不是一道劝学的旨意,这是悬在全天下十万文官头顶的一把钢刀。
不考道德文章,去考怎么算账。
考不过,直接扒掉官服。
甚至要像那些在战场上犯了军法的粗鄙武夫一样,被戴上枷锁押解进京,关进那个散发着浓烈煤烟味和铁锈味的西山营地里去“重修”!
郑元勋伸手,从木箱里抓起那本《大明皇家银号复式记账法初阶》,随手翻开。
入眼的,不是他倒背如流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也不是那些微言大义的经史子集。
纸面上,是密密麻麻的网格,是“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的生硬口诀,是进出项平账的严密逻辑,以及各种诸如“折旧”、“红利”、“火耗分摊”、“净资产”的市井商贾词汇。
郑元勋的手指在纸页上划过,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这些东西,在过去的官场生态中,是被称为“奇技淫巧”和“铜臭之术”的贱业。
是那些连科举门槛都摸不到的落魄算账先生、以及府衙户房里那些不入流的胥吏才去干的腌臜事。
他堂堂二品大员,岂能亲自去拨弄算盘珠子?
他又翻开那本《田务要例》。
这本册子更是离经叛道。里面没有教导官员如何劝课农桑、如何体恤百姓。
纸面上画满了各种不规则的三角形、梯形、多边形的地块分割图。
旁边标注着繁复的几何算数公式,一步步教人如何利用标杆和皮尺,用最快的速度测算出坡地、洼地和畸形水田的真实亩产与面积。
更有一整个篇幅,详细拆解了地方豪绅如何利用“诡寄”、“飞洒”来隐匿田产逃避赋税的手段,以及如何通过核查水渠走向、粮仓规模来反制这些猫腻的具体查缉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