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549节
顾炎武端起手边那只粗瓷茶盏,用碗盖撇去水面上的几片粗茶浮沫,浅浅地抿了一口,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木案上,声音沉稳。
“戚将军莫急。”
“打仗,咱们天雄军的燧发枪和野战炮,在这南洋诸岛上不怕任何人。三万乌合之众,在开阔地连咱们一轮线式排枪都挡不住。”
顾炎武的目光抬起,深邃的瞳孔中倒映着堂外刺目的阳光。
“但大明要在这片土地上长久地统治下去,要把这里的香料、甘蔗、橡胶源源不断地变成太仓里的现银,就不能像海盗或者红毛鬼那样,只知道开炮、烧杀和抢掠。”
“皇上的宏图,是要将这南洋诸岛,彻底变成大明不可分割的疆土。变成大明工业运转的原料产地和国家资本的财富粮仓。要让后世的大明子民,名正言顺地在这片土地上丈量田亩、开办工坊、繁衍生息。”
顾炎武十指交叉,搁在案面上。
“所以,咱们天雄军出兵讨伐,必须师出有名。”
黄宗羲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顾年兄说得在理。‘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黄宗羲看向戚金,“虽然这南洋蛮荒之地,土著不讲周礼,不识文字。但大明作为天朝上国,行的是王道。讨伐不臣,必须有一篇能够堵住大明国内悠悠众口、昭告四海的檄文。”
“檄文?”
戚金眉头拧起,脸上的刀疤挤在一起。
他是个纯粹的军人,对文官的这些笔墨文章天然带着排斥。
“对付一群连字都不认识、只会嚼槟榔的土著,写文章有何用?他们能看懂大明的律法,还是能听懂四书五经?大炮一响,他们自然就懂什么是规矩了。”
“文章不是写给那些土著看的。”
顾炎武站起身,推开身后的座椅,走到书案的最前方。
“这篇檄文,是写给大明国内的朝臣看,让他们知道南洋的军费花得名正言顺;是写给那些未来将踏上这片土地、来此开荒建厂的大明子民看,给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当主人的底气;更是写给周边那些还在观望的藩属国,以及在大洋游弋的西洋其他国家看的。”
顾炎武走到书案右侧,那里铺着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明黄色绢帛。
他提起一管饱蘸浓墨的紫毫笔,手腕悬在半空。
“大明征服爪哇,在史书上,绝不能是为了抢劫商船和香料。而是为了‘吊民伐罪,播撒王化’。是为了解救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南洋百姓。”
他手腕发力,笔锋霍然落下,墨汁在明黄色的绢帛上迅速洇开。
没有迟疑,没有草稿。
一行行刚硬有力的楷书,带着森严的法度,在绢帛上迅速成型。
《讨南洋不臣书》
“盖闻天之所覆,地之所载,皆沐皇恩。大明受命于天,混一宇内,德配四海,视万国如一统。”
“爪哇一地,孤悬海外,本属化外。昔有红夷,不服王化,窃据海疆。屠戮南洋生灵,阻断天朝商路,贪婪暴虐,罪不容诛。我大明水师奉天讨罪,雷霆一击,红夷授首,城池倾覆,海宇重清。此乃天道昭昭,顺逆之理。”
顾炎武的笔锋微微一顿,蘸了蘸墨。接下来的文字,将直接敲定马打蓝与万丹两国的死罪。
“然有马打蓝、万丹等邦,本为南洋蛮夷,当沐大明天恩,安分守土,修贡称臣。顾其首领,心生异志,贪得无厌。”
“昔日攻打红夷,实为觊觎港口财富,借刀杀人。今见大明天兵降临,平定乱局。此二邦非但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反而在大明疆土之侧,强征壮丁,纠集乱兵。修筑堡垒,阻挠大明通商开海之国策,图谋割据抗天朝。”
“此等首鼠两端、不服教化之举,实乃冒犯天朝威仪,视同谋逆!”
“且闻两邦苏丹,暴虐无道。视辖下土著如牛马,肆意杀戮,相互仇杀。致使南洋生灵涂炭,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大明天子,慈悲为怀,视四海如赤子。闻南洋百姓之哀号,朕心甚痛。岂能坐视此等暴君荼毒生灵?”
写到此处,顾炎武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手腕下压,写下最后一段杀气腾腾、不留任何退路的誓言。
“今奉天子诏!南洋总督府起大明之锐士,陈西山之火器。吊民伐罪,荡平不臣!”
“大军所至,顺者昌,逆者亡!解救南洋黎庶于水火,扫清商路之阻碍。自此以后,爪哇全境,皆入大明版图,永沐皇恩,万世不拔!”
笔落,墨干。
顾炎武没有去欣赏这幅字,他直接将这份散发着墨香的檄文,递到戚金的面前。
“戚将军。把这篇檄文,交由随军的文书,连夜抄录一百份。在巴达维亚城内外、新建的港口、沿河的村落,甚至红毛鬼留下的那些沉船桅杆上,全部张贴悬挂。”
顾炎武直视着戚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文章写完了。大明这层仁义的正统外衣,已经穿好。土著不识字不要紧,找几个懂土语的华人,天天在街上念。”
“接下来的事,就交给将军的火炮和刺刀了。”
戚金双手接过檄文,看都没细看上面的文字内容,直接将其塞进明光铠的缝隙里。
他站起身,双手抱拳,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度亢奋的狞笑。
“末将领命!顾大人放心,天雄军的刺刀,早就饥渴难耐了。丛林里的那三万乌合之众,在火炮面前就是一堆烂肉。半个月内,若不能把那两个土著苏丹的脑袋挂在总督府的门前,本将提头来见!”
戚金转身,大步跨出正堂。
大明帝国在南洋的陆地全面征服战,随着这篇檄文,正式拉开了摧枯拉朽的帷幕。
然而,大明的战法,历来不是蛮干。
俗话说,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大军未动,暗探先行,对于那片地形复杂、毒瘴遍布的原始丛林,火炮的平推需要眼睛。
就在戚金回到大营,调兵遣将、分配弹药基数的同时。
巴达维亚城南十里外,一处尚未被大明工程兵团推平清理的茂密雨林边缘。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一轮毛月亮挂在巨大的菩提树梢上,洒下惨白且朦胧的光。
丛林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湿热,空气中饱和着水汽,腐烂的落叶与动植物尸体发酵的恶臭,直往人的鼻腔里钻。
卢剑星、沈炼、靳一川三人,静静地蛰伏在一条干涸的溪流坑道内。
他们已经褪去了代表大明官场身份的锦衣卫百户飞鱼服。身上换上了用粗麻布缝制的短打。为了防止反光和被土著斥候发现,他们的脸颊、脖颈和裸露的手臂上,涂满了用草木灰和防蚊虫草药混合而成的深绿色伪装泥彩。
这种伪装让他们几乎与周围的灌木丛融为一体。
在他们身后的暗影中,悄无声息地趴伏着五十名同样装束的汉子。
这是从南派厂卫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最擅长丛林追踪、伪装与刺杀的死士。
他们中的许多人,早年曾在闽浙沿海的深山里做过刀客,对这种闷热潮湿的地形有着野兽般的适应力。
“大哥。”
沈炼蹲在一棵巨大的无花果树根部,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圆筒。他打开一侧的遮光板,里面藏着的一小截夜明珠发出微弱的荧光。
借着这光亮,他又一次核对手中那张由暗探精心绘制的地图。
“马打蓝国的都城‘马塔兰’,在咱们正南方大约三百里。中间隔着两条鳄鱼和水蛭横行的河流,以及一片方圆百里、终年不见阳光的毒瘴林。万丹国的残部,则退守在西南方向丘陵地带的几个大寨子里。”
沈炼的刀尖在地图的羊皮纸上轻轻划过,勾勒出两条致命的红线。
“戚将军的大军明日一早就会开拔。火炮和辎重车的动静太大,土著的斥候肯定会在第一时间发现。他们在正面、在木栅堡垒里绝对挡不住天雄军的十二磅野战炮。只要防线一破,那两个苏丹唯一的活路,就是放弃都城,逃进更深处、大军无法展开的原始丛林,利用地形和咱们打消耗战。”
卢剑星直起身,右手的拇指按在绣春刀的护手上,目光深沉地看着漆黑如墨的雨林深处。
“顾大人的密令:大军主攻,正面碾压。咱们厂卫,负责暗杀和断后。”
“大明在这片土地上,要的是绝对的统治,不需要流亡政权,更不需要躲在深山里随时出来煽动暴乱的隐患。”
卢剑星的语调平缓,却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擒贼先擒王。咱们这五十个人的任务,就是避开正面的战场,提前穿插。在大军压境、土著王城被炮火轰得大乱之时。摸进他们的王宫,或者在他们逃亡的必经之路上设伏。把那两个苏丹的脑袋,提前割下来。”
靳一川单膝跪在泥地里,双手交叠在腰带处,双刀的刀柄在指腹下微微转动,发出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的极轻摩擦声。
他那张涂满泥彩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对未知丛林的恐惧。只有一种属于顶级杀手在捕捉猎物前,即将嗜血的亢奋。
“这掏老营、斩首的活儿,我熟。”
靳一川压低声音,冷笑一声。
“以前在西北大旱的时候,跟着老营当流寇。没少干这种半夜摸进官军大帐,把总兵脑袋割下来的买卖。就是不知道这南洋土著的王宫,比起咱们大明的府衙防备,哪个更严实。”
“别大意,收起你的轻狂。”
卢剑星转过头,沉声提醒这个年轻的师弟。
“这里不是大明。土著的王宫周围,必定有最精锐、最忠诚的近卫武士防守。那些人在丛林里长大,听觉和嗅觉比狗还灵。他们用的孙辟吹箭和克里斯波浪剑,上面淬的全是见血封喉的剧毒。擦破点皮,哪怕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把解毒的药丸含在嘴里,行动时,脚下放轻。”
“怕什么?一群连铁甲都没有的野人而已。有师哥在前面替你们蹚雷,你们跟在后面,安安稳稳地捡现成的人头就是了。”
一个透着几分疯癫与慵懒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众人头顶的一根粗大树干上传来。
这声音出现得极为突兀,五十名厂卫死士竟然没有一个人提前察觉到树上有人。
几把连弩瞬间抬起,对准了声音的来源。
第327章 灭国
“把弩放下。是自己人。”沈炼抬了抬手,压下了番子们的戒备。
丁修。
他没有像厂卫那样,在身上涂抹难闻的伪装泥彩。
他依然穿着那件破烂不堪的旧道袍,光着一双沾满黑泥的脚丫子,整个人像一只倒挂的巨大吸血蝙蝠,双腿勾在粗糙的树皮上,大半个身子悬在半空中。
那把五尺长的苗刀被他用一块破布随意地缠在背上,沉重的黄铜配重柄垂在脑后,裸露在外的精钢刀刃,在透过树叶的斑驳月光下,泛着令人心寒的幽蓝光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