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562节
这位在朝野上下背尽了骂名、被无数江南清流在背地里扎小人咒骂的“权相”,此刻正端着一盏茶,半垂着眼睑。
大明的传统启蒙教材,《千字文》、《大学》、《中庸》,温体仁花了一年的时间,已经给朱慈焕讲完了。
今天,他不教书本。
书案上,没有四书五经,只有一摞摞用黄绫封皮包裹的、从通政司和内阁抄录过来的真实奏疏。
“殿下,念。”温体仁放下茶盏,瓷盖磕在杯沿,发出一声脆响。
朱慈焕伸出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份奏疏。
他认字极早,加上朱由校的刻意锤炼,这份满是骈文的奏疏读起来并不吃力。
“臣黄道周诚惶诚恐,死罪上言……近日朝廷于福建、江西等地大开矿禁,招募矿徒,凿山毁林……此乃惊扰地脉,有伤天和……”
朱慈焕一边读,两道并不浓重的眉毛渐渐皱在了一起。
“……且官办矿局,与民争利,驱赶乡民,致使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古之圣王,藏富于民……恳请陛下罢矿税,撤回矿监,以安民心,以固国本……”
读完最后一句,朱慈焕将奏疏合上,放在案头。
他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看向坐在侧方的温体仁。
“温师傅。”朱慈焕的声音有些疑惑,“这位黄大人说,朝廷开矿会惊扰地脉,还会让老百姓流离失所,没饭吃。如果是真的,那这就是坏事啊。父皇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六岁的孩子,世界观还是非黑即白的。
在他过去的认知里,书本上教导君王应当爱民如子。
让老百姓怨声载道的事情,自然是不对的。
温体仁看着眼前这张酷似当今皇上的小脸,抚掌而笑,不仅没有反驳,反而赞许地点了点头。
“说得好!”
“殿下真是仁厚之心。黄道周这文章写得那是花团锦簇,字字珠玑。每一句都引经据典,每一句都站在了孔孟圣人的道德高处。听起来是不是大义凛然?是不是为国为民?”
温体仁向前探了探身子,语气温和。
“殿下若是信了这折子上的话,是不是觉得该立刻准奏?甚至该下一道中旨,斥责那些在福建、江西开矿的工部官员,将他们锁拿进京治罪?”
朱慈焕认真地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君王应该爱护百姓。既然开矿惊扰了百姓,让他们丢了生计,确实该停。”
铜漏里的水滴砸在承盘里,“滴答”一声。
温体仁脸上的笑容,在这一滴水的瞬间,一点一点地收敛了个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大明帝国首辅特有的冷硬与森严。
“错。”
只有一个字,却震得小太子单薄的肩膀猛地一抖。
温体仁没有站起身,但他身体前倾的幅度加大。那双平时总是半阖着的浑浊老眼,此刻骤然睁开,瞳孔深处爆发出令人胆寒的光芒。
“殿下,您今日若是拿起朱笔,准了这份奏折。那就是亲手把刀递给了大明的敌人,那就是在喝大明的血!”
朱慈焕的呼吸一滞,双手不自觉地抓住了座椅的扶手。
“您若是听了他的话,撤了矿监,关了矿局。”
温体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那西山兵工厂里等着精铜造炮管的高炉,明天就得熄火!天雄军的几万将士,手里拿的就会是一堆破铜烂铁!”
“那去年南京造船厂里,刚刚铺设好龙骨的十艘战列舰,就得停在船坞里烂掉!那前年陕西刚刚才安稳下来、靠着朝廷修水利做工换饭吃的数百万灾民,明年春天就得继续啃树皮,吃观音土!”
朱慈焕吓坏了。
他那双尚未经历过政治碾压的眼睛瞪得极大,声音都在颤抖。
“为什么?”小太子无法理解这其中的巨大沟壑,“这……这跟开矿有什么关系?黄大人不是说,开矿是与民争利吗?”
“为什么?”
温体仁发出一声讥讽的嗤响。
“因为这黄道周,是钱谦益的徒子徒孙。而在西山挖大粪的钱谦益,以前是江南那帮开黑矿、挖私煤、甚至勾结海盗走私的士绅豪强们养的、最大的一条看门狗!”
温体仁直起腰,向着殿外扬了扬手。
“来人。”
文华殿的侧门被推开。
一名身穿玄色曳撒的西厂档头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贴着三重交叉封条的漆黑匣子。
那是西厂最核心的机密档册。
温体仁接过匣子,摆了摆手,那名档头迅速退下,重新合上殿门。
“殿下,这匣子里的东西,不会写在给天子看的奏疏里,更不会写在翰林院编纂的史书里。”
温体仁当着朱慈焕的面,撕开了封条,从里面掏出一本边缘磨损的账册。
“这是西厂提督赵督公,花了整整一年半的时间,派了十二个顶尖的暗探,死了三个,才从福建布政使司的泥潭底挖出来的东西。”
温体仁将账册翻开,直接推到了朱慈焕的鼻子底下。
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复式记账的表格与数字。
“您看看。”
“这黄道周,满嘴的圣人教诲,折子上说着‘开矿惊扰地脉’。可实际上呢?他黄家在福建漳州老家,暗中伙同地方宗族,控制了三座茶山,两座品位极高的铜矿!”
温体仁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账册的数字上。
“他那两座铜矿,每年产铜数十万斤!没有向朝廷工部报备,没有任何官府的批文,全是私挖滥采!挖出来的铜,除了走私给海商,大半拿去私铸劣钱,扰乱大明的宝钞发行!”
“他用的矿工,全是从受灾州县骗来的流民,签了卖身契的‘黑工’!不给工钱,只给馊饭。人在矿井里累死了、病死了,就往废弃的坑洞里一埋,连张裹尸布都省了!”
“他黄家每年靠着这两座私矿,进账的白银不下十万两!”
朱慈焕看着那账册上触目惊心的数字和血淋淋的记录,胸口剧烈起伏。
“可是……可是他说官办矿局与民争利……”朱慈焕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迷茫和愤怒的颤音。
“那是他在放屁!”
温体仁毫不顾忌君臣之仪,有些粗暴地打断了太子的话。
“殿下,您要搞清楚大明朝两百年来的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这帮儒生、这帮科举出身的清流,他们嘴里整天喊着的‘民’,到底是谁?”
温体仁站起身,在御案前缓慢踱步。他的皮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在他们眼里,那些在地里刨食、交不起租子卖儿鬻女的农夫是民吗?不是!那是草芥,是牛马,是他们随时可以捏死的虫豸!”
“在他们眼里,那些在九边吹着冷风、连棉衣都穿不上的军户是民吗?不是!那是粗鄙的武夫,是填战壕的耗材!”
温体仁停下脚步,转头直视朱慈焕。
“他们嘴里的‘万民’,指的从来都不是那些吃不饱饭的穷苦百姓。”
“他们指的是他们自己!”
“指的士绅!指的豪强!指的那些家里良田万顷、不用交一文钱农税、甚至能免除徭役的读书人!指的那些霸占着矿山和盐井,把持着地方钱谷的宗族族长!”
温体仁的手臂猛地向下一挥,斩钉截铁。
“朝廷开了官矿,把山林收归国有,发了饷银招募矿工。老百姓去官矿做活,能拿到真金白银的工钱,能吃上饱饭!”
“有了这笔矿税,西山就能造枪造炮,郑芝龙的舰队就能开到南洋去抢银子,户部就能买粮赈灾。”
“但这银子从哪来?”温体仁冷声反问,“是从他们士绅的口袋里掏出来的!”
“朝廷开了官矿,给的工钱高。老百姓谁还愿意去给他们当不要钱的黑工?他们雇不到人,挖不出铜,私铸不了假钱。这等于是朝廷砸了他们的聚宝盆!”
“所以他们必须跳出来,必须纠集御史言官上疏!他们当然要喊‘与民争利’,因为朝廷抢了他们的钱!”
“他们反对矿税,不是因为怕惊扰什么狗屁地脉。而是因为朝廷收了矿税,他们的私矿就没法垄断,他们的钱袋子就瘪了!”
这番话,如同剥洋葱一般,将黄道周奏疏里那层华丽的道德外衣扒得干干净净,露出里面的算计。
朱慈焕愣在当场。
六岁的孩童,脑袋里嗡嗡作响。那些曾经读过的四书五经,那些先生教导的“君子喻于义”,在这一刻,被这套赤裸裸的唯物主义利益逻辑,碾压得粉碎。
温体仁走回书案前,双手撑着桌面,再次弯下腰。
那张满是褶皱、透着权谋沧桑的老脸,几乎贴到了小太子的面前。
“殿下,老臣今日教您的第一课:这大明的庙堂之上,如临深渊。”
“您记住了。在这紫禁城里,说谎说得最漂亮的,文章写得最花团锦簇的,往往就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一脸正气的君子。”
“所谓的‘清流’,他们只是不用自己动手去干脏活。”
温体仁的话中,好像带着一丝沉冷的茶香。
“他们有时候,比我们这些背着骂名的浊流更脏,更狠,更吃人不吐骨头。因为我们贪,只贪银子。而他们,是要把大明的根基连皮带肉一起嚼碎了咽下去,还要在牌坊上写上‘为民请命’四个大字!”
大殿内死一般的沉寂。
只剩下炭盆里偶尔爆开的微弱哔剥声。
朱慈焕看了一眼桌上那份黄道周的奏疏,又看了一眼旁边西厂搜集来的黑档账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