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尽红尘,吾乃世间长生仙 第91节
“我这儿有酒,百草酿,五十年的陈酿。”
“喝不喝?”
陆离眼睛一下子直了。
“喝,必须喝!”
这一夜,藏经阁的前厅里,一老一少对坐而饮。
陆离是个话唠,两杯酒下肚,他就开始滔滔不绝。
“长老,您知道为什么符箓堂那帮老古董不喜欢我吗?”
陆离抓了一把花生米,也不剥皮,直接往嘴里扔。
“因为我说实话。”
“他们说符箓是借天地之力,我说放屁!符箓是借人心之力!”
“你看这火球符。”陆离伸出手指,蘸着酒水在桌上画了一个鬼画符,“他们教的是这一笔要引离火之精,那一笔要聚灵气之源。”
“但在我看来,这就是个怒字。”
“人一发怒火气上涌,就是火球符。人一悲伤,泪如雨下,就是唤雨符。”
“所谓的符道,不过是把人的情绪画在纸上,封印起来,然后扔出去炸人罢了。”
“我画的不是符,是心!”
陆离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满脸通红。
顾清源静静地听着,偶尔抿一口酒。
这番理论虽然听着离经叛道,但细细想来却直指大道本源。
法术的尽头,是意境。
意境的源头,不就是人心吗?
“这小子,是个天才。”顾清源在心里评价。
只是,天才往往都不被世俗所容。
“所以,他们说我是疯子。”
陆离忽然颓废下来,趴在桌子上,声音低沉。
“他们烧了我的画,毁了我的笔,让我去抄该死的《万符通解》一千遍。”
“我不抄。”
“书里的符是死的,没有灵魂。”
“我想画活的东西。”他抬起头眼睛看着顾清源,“长老,您这藏经阁里有没有活的书?”
“活的书?”顾清源挑眉。
“对。就是那种字会动,画会跑,能从纸上走出来跟你喝酒聊天的书。”
陆离眼神希冀,“我小时候听爷爷说过,上古有画圣,画龙点睛龙飞去,画女吹箫声绕梁,我想学那个。”
顾清源沉默了片刻,他站起身走到书架的最深处,这里有一个上了锁的黑檀木箱子。
咔哒。
锁开了。
顾清源从里面取出一卷画轴。
这卷画轴已经很旧,轴头都磨损了,画纸泛黄,上面布满细小的裂纹。
“这是八百年前,归元宗一位名叫丹青子的前辈留下的。”
顾清源将画轴放在桌上,缓缓展开。
画上是一幅山水图。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山脚下有一座茅草屋,屋前坐着一个垂钓的老翁。
画工精湛,意境深远。
但也仅此而已。
在常人眼里这就是一幅好画,没什么特别的。
“你看看。”顾清源道。
陆离凑过去,眯着眼睛看。
起初,他一脸随意。
但渐渐地,他的脸色变了。
他的鼻子几乎贴到画纸上,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仿佛看到什么极度不可思议的东西。
“动了,动了!”陆离指着画,手指颤抖,“水在流,老翁的鱼竿在抖,他在笑,他在笑啊!”
“你能看见?”顾清源有些惊讶。
这幅《寒江独钓图》确实是一件异宝,但这八百年来看过它的人无数,能看到画中动态的不超过三个。
这需要极强的神魂感知力,以及一颗极度纯粹的赤子之心。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陆离一把抓住顾清源的手,“长老,这画里的墨是活的,它是用什么画的?是不是用了龙血,还是凤髓?”
“都不是。”顾清源抽出手说道,“是用心头血,丹青子前辈是个凡人。”
“凡人?”陆离愣住了。
“对,他没有灵根,修不了仙。但他爱画如命。”
“他画这幅画的时候,已经是九十岁高龄。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但他舍不得这山,舍不得这水。”
“于是他在临死前,将自己所有的精气神,所有的眷恋,都融进墨里。”
“最后一笔落下,他人就走了,但这画活了。”顾清源看着对方,“这就是你要找的活符,不是靠灵力堆砌,而是靠命。”
陆离呆呆地看着那幅画。
良久,他突然哭了起来。
眼泪混合着脸上的墨汁,流下来,像是两条黑色的河流。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错了,我一直以为是我用的朱砂不够贵,用的符纸不够好。”
“原来是我不够拼命。”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顾清源深深一拜。
“多谢长老点拨,我想留下来。”陆离抬起头,眼神坚定,“我不回符箓堂了,我要在这藏经阁里,给这些书画插图。”
“画插图?”顾清源一愣。
“对!我看这里的书太闷,全是字,看得人想睡觉。”
“我要把书里的故事都画出来,把那些死去的人,消失的景,都画活过来。”
“我要用我的命,给这藏经阁上色!”
顾清源看着这个满脸墨汁,眼神狂热的疯子,忽然觉得这藏经阁里确实太素了点。
总是黑白的字泛黄的纸,若是多点颜色倒也不错。
“你想留下来可以。”顾清源指了指角落里的扫帚,“但得先干活。我这儿不养闲人。白天扫地,晚上随你折腾。”
“没问题!”
陆离大喜,抓起桌上的酒壶,一口气喝干。
“从今天起,我就是藏经阁的御用画师!”
“长老,您等着,我这就给您画一幅《老神仙春睡图》,保证把您画得比真的还仙。”
顾清源嘴角抽了抽。
“滚去洗脸,丑死了。”
藏经阁的日子,因为多了一个陆离,变得不再那么清静。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变得有些乌烟瘴气。
清晨,天刚蒙蒙亮,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去,藏经阁后院的紫源稻田里露珠挂在叶尖上,晶莹剔透。
顾清源像往常一样推开后门,准备去收几滴无根水来煮茶,这是他一百多年雷打不动的习惯,也是他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候。
然而,当他一只脚跨出门槛时,整个人却愣住。
原本整洁的后院回廊上,此刻布满黑色的脚印。脚印杂乱无章,像是有一群喝醉的野猫在这里开过舞会。
更糟糕的是,用来接露水的荷叶上,原本应该清澈透明的水珠,此刻竟是一片漆黑。
顾清源凑近闻了闻,一股子浓郁的松烟墨味,混杂着宿醉的酒气,直冲脑门。
“陆——离——!”
顾清源深吸一口气,对着二楼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阁楼,现在被陆离强行征用为画室的方向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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