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尽红尘,吾乃世间长生仙 第92节
这一声吼,惊飞后山的几只林鸟,也震得藏经阁的瓦片微微颤抖。
片刻后。
阁楼的窗户被砰地推开。
一张惨白消瘦,却顶着两个硕大黑眼圈的脸探了出来,他的头发乱得不行,上面还插着几根沾满墨汁的毛笔,嘴角挂着可疑的黑色液体。
“咋,咋了?”陆离睡眼惺忪,显然还没从梦里醒过来,“长老,是影楼打过来,还是天塌了?”
“天没塌,我的露水塌了!”
顾清源指着一池子被污染的荷叶,“你昨晚是不是又在后院洗笔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洗笔去山下的溪里洗,别祸害我的荷花!”
“啊……这……”
陆离挠了挠头,一脸无辜。
“长老,昨晚灵感来了,画得太忘我,顺手……就顺手甩了一下。您别气,这墨是好东西,这叫墨染荷香,风雅,风雅之事。”
“风雅个屁。”顾清源气笑了,“给我下来,把这一池子水给我换干净,换不干净,今早的饭你就别吃,喝你的墨水去吧。”
“别介啊,长老做的饭是人间美味,不吃会死人的!”
陆离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从窗户翻了出来,他甚至懒得走楼梯,直接施展了一个蹩脚的御风术。
只是落地不稳,踉跄了两步,差点栽进泥地里。
小白鼠蹲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颗干净的松子,一边啃一边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陆离,然后把尾巴往里缩了缩,生怕沾上这疯子身上的墨点。
早饭依然是简单的灵米粥,配上顾清源自己腌的酱黄瓜。
陆离吃得狼吞虎咽,仿佛是琼浆玉液,他身上道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全是墨点和油渍,但他毫不在意,吃得唏哩呼噜。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顾清源慢条斯理地喝着粥,看着眼前这个毫无形象的青年。
“我说,你在我这儿赖了也有半个月。除了把我的地弄脏,把我的书画花,你所谓的活画到底有没有点眉目?”
听到这话,陆离扒饭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放下碗,原本嬉皮笑脸的神情瞬间消失,露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凝重。
“难。”
陆离吐出一个字,眼神变得有些空洞。
“长老,我按照您说的,用心头血调墨,用精气神引笔。有天晚上画的小龙确实动了一下,可是……”
他伸出自己的手。
双手修长骨节分明,却布满细小的伤口,指尖更是因为长期接触特殊的墨汁而被染成永久的青黑色。
“可是后来,无论我怎么画,画出来的东西都是死的。”
陆离从怀里掏出一叠皱皱巴巴的宣纸,摊在桌上。
纸上画着各种各样的东西:麻雀、游鱼、花草,甚至还有顾清源的茶壶。
画工极其精湛,每一笔都栩栩如生。麻雀的羽毛仿佛在风中颤动,游鱼的鳞片似乎闪烁着水光。
但这些画都是死的,没有灵韵,没有生气,就像是极其逼真的尸体。
“我试着注入更多的血,甚至试着把自己的神识切下来一缕融进去。”
陆离指着麻雀,声音低沉,“但没用。它们会在纸上挣扎一下,然后就散了,就像是缺了一口气。”
“缺一口气?”顾清源拿起画着麻雀的纸。
确实。
这只麻雀的形体已经完美,甚至连眼神里的惊恐都画出来了。但它就是飞不出来,它被困在纸面上。
“你觉得,什么是活?”顾清源忽然问。
“活?”陆离愣了一下,随即皱眉思考,“能动?能叫?有思想?”
“傀儡也能动,能叫,甚至像沈安的阿木一样有思想,但傀儡是活的吗?”
第86章 你的纸,承得住吗?
“这……”陆离卡壳了。
“你太执着于像了。”顾清源放下画纸,指了指门外,“你看那棵老槐树。”
门外,老槐树在晨风中微微摇曳,几片枯叶飘落。
“它不会跑,也不会叫,甚至没有思想。但你知道它是活的。为什么?”
陆离盯着那棵树看了半天,摇了摇头:“因为它在长?”
“因为它在变。”顾清源说道,“生命不是一个静止的状态,而是一个流动的过程。生老病死,枯荣兴衰,这才是活。”
“你的画,太完美了。”顾清源指了指纸上的麻雀,“每一根羽毛都画得清清楚楚,每一丝光影都算计得明明白白。你把它最完美的一瞬间定格,但正因为定格,它就死了。”
“你想让它活,就得给它残缺。”
“残缺?”陆离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谬论,“画画不就是追求完美吗,为什么要残缺?”
“因为只有残缺,才会有变化的可能。”
顾清源站起身,收拾碗筷。
“你现在的画太满,满则溢,满则死。留点白,留点余地,让画里的东西自己去填补,这叫留白。”
“留白……给画留余地……让它自己填补……”
陆离坐在桌边,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几句话。他的眼神越来越直,最后竟然抓起桌上剩下的半碗咸菜汤,蘸着手指在桌子上画了起来。
顾清源摇了摇头,没有打扰他。
这种悟道的事别人帮不了,得自己钻那个牛角尖,钻破就是天,钻不破就是疯。
接下来的几天,陆离变得更疯。
他不再用精细的工笔去描绘每一个细节,他开始尝试泼墨,尝试狂草般的写意。
藏经阁的二楼阁楼里,整天传来纸张撕裂的声音,还有陆离神经质的吼叫。
“不对,还是不对。”
“太乱,这不是留白,这是鬼画符。”
“啊啊啊,我的血都快流干了,为什么还是不行。”
顾清源坐在楼下,听着上面的动静,淡定地修着他的书。
小白鼠却受不了了。
它这几天都不敢上楼,生怕被那个疯子抓去当模特。
第五天的深夜,雨又开始下了。
顾清源正准备睡下,忽然听到楼上传来一声极其压抑带着哭腔的笑声。
“嘿嘿……嘿嘿嘿……”
紧接着,是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陆离从阁楼上跑了下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纸是湿的,不知道是墨还没干,还是沾了泪水。
他浑身颤抖,脸色白得像鬼,嘴唇却红得吓人。
“长老……您看……”
他把那张纸递到顾清源面前。
顾清源点燃灯烛,看去。
纸上,只有寥寥几笔。
那是一团黑色的墨迹,看起来像是一只虫子,又像是一片叶子。
很丑,真的很丑。
既没有形,也没有神,甚至连这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这是什么?”顾清源问。
“这是蝉。”陆离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想画它的翅膀,也不想画它的腿,我只想画它叫的那一声。”
“我想画声音。”
顾清源心中一动。
画声音?
这已经超出形似的范畴,这是在画意,画一种虚无缥缈的感觉。
他凑近了看。
这团墨迹很浓,中间却有一道极其细微的飞白,这是笔锋快速掠过时留下的空白。
就在顾清源盯着飞白看的时候。
“知~”
一声极其微弱却又真实无比的蝉鸣,突然从纸上传了出来。
上一篇:不学现代知识,怎么修仙?
下一篇:返回列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