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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出法随,贫道真不想人前显圣啊 第28节

  “……还算识相……”

  叶清风走在山路上,脚步不急不缓。

  道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竟似有微风相随。

  他走得很稳,仿佛脚下不是崎岖山路,而是平整的石板大道。

  西户的门前有棵老槐树,树冠如盖,投下一片难得的荫凉。

  树下一张石凳,凳面磨得光滑,想是常有人坐。

  叶清风走到门前,这次没有立即叩门,而是先抬头看了看这户人家。

  门楣上贴着褪色的春联,字迹拙朴但端正:“风调雨顺,家宅平安”。

  窗台上摆着几个陶罐,里面种着些山野常见的花草,开得热闹。

  他抬手,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叩门声刚落,门便开了。

  开门的妇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温婉,眼角有些细纹,却不显老态,反添了几分慈和。

  她系着件半旧的蓝布围裙,手上沾着面粉,见门外站着个年轻道人,微微一怔,随即露出笑容。

  “这位道长……”她声音温和,带着山野妇人少有的轻柔。

  叶清风打了个稽首,动作与先前一般无二。

  但此刻在槐树的荫凉里,在妇人温和的目光中,这稽首似乎多了几分暖意。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行路口渴,可否讨碗水喝?”

  “快请进来。”妇人侧身让开,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外头日头毒,晒坏了可不好。”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东墙根下堆着整整齐齐的柴火,西墙边搭着个简陋的鸡窝,两只芦花鸡正在荫凉处打盹。

  正房三间,青瓦虽旧,却无一处破损。最难得的是,院里处处透着用心。

  篱笆修补得整齐,石径扫得干净,连墙角的野草都拔得一根不剩。

  只是,院中没有井。

  妇人从屋里端出个粗陶碗,碗沿有处小磕口,但洗得发亮。

  碗里是澄黄的茶水,飘着几片粗茶叶梗,还有两朵晒干的山菊,在水中缓缓舒展。

  “山野粗茶,道长莫嫌弃。”她双手递过。

  叶清风接过,并未立即饮用,而是先观茶色,再闻茶香,这才缓缓饮了一口。

  茶水微苦,回甘却清甜,想是取水之处颇有讲究。

  他饮尽一碗,喉中咸涩尽去,只余清润。

  “好茶。”叶清风由衷赞道,“取水之处,当在山阴泉眼,且是卯时所取,对否?”

  妇人眼睛一亮:“道长真是神了!正是村东三里外的冷泉,

  我家那口子每日子时起身,走到泉边正好卯时,说是那会儿的水最清甜。”

  叶清风点点头,将空碗递还:“多谢。”

  “再饮一碗吧?”妇人接过碗,却不急着去添水,而是犹豫了一下。

  “道长若不嫌弃,稍坐片刻,我正烙饼,很快就好。”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汉子挑着两桶水进来,扁担在肩头压出一道深深的痕。

  他约莫三十五岁,国字脸,眉宇间透着憨厚,额上全是豆大的汗珠。

  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处汇成滴,吧嗒吧嗒落在尘土里。

  他看见叶清风,愣了一下,放下水桶,用搭在肩头的汗巾胡乱抹了把脸,这才拱手道。

  “这位道长是……”

  妇人忙道:“当家的,这位道长路过,讨碗水喝。

  我让道长稍坐,正好晌午了,留道长吃顿便饭。”

  汉子闻言,脸上立刻堆起真诚的笑:“该当的,该当的!道长快请坐!”

  他指着槐树下的石凳,又朝屋里喊。

  “孩儿他娘,把那坛腌山菌拿出来,昨日采的鲜蘑也炒一盘!”

  叶清风这才注意到,屋里窗边坐着个六七岁的女童。

  正探头往外看,见生人也不怕,乌溜溜的眼睛眨呀眨的。

  “施主客气了。”叶清风撩袍坐下,动作自然而舒展,青灰色的道袍垂落时竟无一丝褶皱。

  “倒是贫道叨扰了。”

  “哪里的话!”汉子把水桶提到厨房门口,也搬了个木凳坐下。

  “道长打哪来?这是要去哪?”

  “自东边来,往西边去。”叶清风答得玄妙,目光落在汉子的水桶上,“施主方才去挑水?”

  汉子叹了口气:“是啊,村东冷泉,来回三里多地。一天两趟,早晚各一。”

  叶清风抬眼看向东户那高高的院墙:“隔壁不是有水井么?”

  汉子的笑容僵了僵。

  妇人正好端茶出来,听到这话,也停下了脚步。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槐树上的蝉鸣,一声接一声,聒噪得紧。

  最后还是汉子开了口,声音低了些。

  “那是我兄长家。”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八年前爹娘过世,留下这两处宅子。

  兄长是长子,自然先选。他选了东院,说有井,方便。

  我要了西院,当时想着兄弟间打水总不是难事,井在谁家都一样……”

  妇人接过了话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头一年还好,第二年开始,嫂子说井水也是要力气打的。

  让我们打一桶给一文钱,起初我们还给,后来……后来实在拿不出了。”

  她没说拿不出的原因,但叶清风看得分明。

  汉子脚上的草鞋磨得快透了底,妇人的围裙打了三处补丁,窗边女童的衣裳虽干净,袖子却短了一截。

  “孩儿还小时,我背着她去挑水。”妇人继续说,声音平静,却像钝刀子割肉。

  “三里地,歇四回。后来孩儿大了,能走了,就跟着走。

  再后来,当家的说,不能让孩子遭这罪,他就一个人挑,早晚两趟,六年了。”

  六年,一天六里,一年两千多里,六年便是一万五千里路。

  只为了一口水。

  叶清风静静听着,手中茶碗已空。

  山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几片叶子旋转着落下,其中一片正落在他肩头,他却未拂去。

  良久,他开口,声音依然平和:“孩子多大了?”

  “七岁,秋天就八岁了。”妇人脸上浮现温柔的笑,“叫穗儿,稻穗的穗。”

  “好名字。”叶清风点头,“还未请教施主名讳?”

  “姓陈,行二,村里人都叫我陈二郎。”汉子憨笑,“这是内人周氏。道长如何称呼?”

  “贫道清微。”

  “清微道长。”陈二郎拱手,“晌午了,您一定饿了。山野人家,没什么好菜,但管饱!”

  午饭很快摆上石桌。

  一碟金黄酥脆的烙饼,饼皮上烙出焦黄的花纹。

  一盘清炒山菌,菌子鲜嫩,只用了一点盐和野葱。

  一碗腌萝卜,切得细细的,淋了几滴麻油。

  还有一盆野菜汤,汤色清亮,飘着几点油星。

  最难得的是,周氏还端出一小碗蒸蛋,嫩黄如脂,撒着葱花,放在叶清风面前。

  “道长请。”

  陈二郎将饼子推到叶清风面前,自己和周氏面前却只有两碗稀粥,粥里米粒可数,多是野菜。

  叶清风看了看,拿起一张饼,撕成两半,一半递给穗儿,一半自己留着。

  又将那碗蒸蛋推到桌子中央:“孩子长身体,该多吃些。贫道修行之人,清淡些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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