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世界的猎宝船 第166节
在这座浮空城邦,好奇心带来的致死率远高于瘟疫。
罗夏踩着摊贩遗留在地上的油渍冲过去,双子星的枪托抵在肋骨上,枪口始终指向汉斯消失的方向。
废弃管道区的结构和罗夏昨晚画出地图中标注的大致吻合——粗细不一的蒸汽管道纵横交错,有些还在嘶嘶冒着残余蒸汽。
地面是生锈的铁格栅,间隙里能看到下方十几米处另一层建筑的屋顶。风从脚底的缝隙灌上来,带着远处熔炉的灼热气息。
汉斯在前方不到四十步的地方奔跑,他的义体太重,剧烈奔跑下每一步都在格栅上留下变形的脚印。
一名队员半蹲在管道后方,举枪射击。
砰,砰,砰。
三发步枪弹准确命中了汉斯的后背——又或者说他懒得躲。
汉斯只是侧过身,微微下蹲。子弹打在他的义肢右臂上,迸溅出一蓬刺眼的火花。厚重的装甲板轻易弹开了弹头,一轮射击过后,连漆皮都没掉几块。
罗夏的眉头沉了一下。三级巨像的装甲比他预想的还要硬。步枪弹打上去看上去基本没有作用。
他的右臂伸出去,钢指扣住了头顶一根大腿粗的蒸汽管道。液压活塞嗡鸣,铆钉崩飞,硬生生把那根管道扯了下来。
断口处喷出的高温蒸汽烫得他半边脸都红了,但他根本不在乎。
管道被他像抡棒球棍一样横扫出去。
“散!”罗夏吼了一声。
最前面的两个人反应极快,一个向左翻滚进管道缝隙,另一个直接趴倒。那根铁管擦着后者头顶飞了过去,砸在侧面的墙壁上,把一整块锈蚀的铁板砸出三尺长的裂口。碎片哗啦啦地往下掉,砸在下层建筑的屋顶上,传来遥远而沉闷的回响。
汉斯扔掉断管,凭借冒出的大量蒸汽遮蔽身形继续逃跑。
罗夏没有追上去,而是减速,拉开了距离。
他在等。
地图上,汉斯的人影正在快速接近管道区尽头。前方是一条死路,标注得清清楚楚。
汉斯跑到了管道区尽头。前方是一道铁栅栏,铁条有成人手腕那么粗。栅栏后面五十多米就是吕贝克外围的混乱建筑群。
如果让他翻过去,追踪难度会呈指数增长。
汉斯抓住铁栅栏,准备硬掰。
铁条在他的钢指下发出痛苦的形变声,弯了半寸。
噗——
一声几乎被环境噪音淹没的气动声。
什么东西击中了汉斯右膝关节内侧——那里是装甲板的拼接缝隙,液压管的弯折处,整条腿最脆弱的位置。射来的不是实弹,是某种特制的钝头弹。没有穿透,但动能集中在一个铜板大小的面积上,直接把膝关节的缓冲液压杆震偏了半寸。
汉斯的右腿打了个弯。
他单膝跪地,双手撑住栅栏才没有摔倒。膝关节处有什么液体正在缓缓渗出——不是血,是琥珀色的液压油,沿着铁格栅的缝隙往下滴。
他猛地扭头,眼睛扫过头顶交错的管道和建筑阴影,试图找出那个枪手。
一无所获。
敌人不在他能看到的任何地方,汉斯头皮发麻,这意味着对方至少是一个和自己同等级的家伙。
他想起了弗里茨,他的副团长,和他一样壮实,在那座空母隧道里连尸体都没留下。
现在轮到他了?
这个看不见的狙击手已经两次出手了。两次都瞄准了他的弱点。下一次呢?会打哪里?
汉斯咬紧后槽牙,按捺下去自己的不安。
罗夏没有给他更多时间去想。
他右脚跟猛地磕在地面上。突击靴的脚阀被撞击激活,火药罐在不到零点一秒的时间内完成引燃。一股暴烈的推力从脚底爆发,罗夏的身体借着燃烧废气的推送向前弹射。
十五步的距离转瞬即逝。
他落地的同时,双手已经完成了动作。双子星的两根粗犷枪管对准了汉斯的后腰——那被大片拼接装甲覆盖的区域。
两段式扳机扣到底。
双管齐射。
粗犷的机匣剧烈后跳,两发特制的陶瓷独头弹在极近的距离上砸中汉斯背部。
燃素高压赋予了独头弹强大的动能,未能穿透,巨像的装甲依然保住了它的主人。
但随即产生的微型爆炸形成的陶瓷风暴却在那层装甲上炸开了几个小洞。高温碎片嵌入装甲板的间隙,灼烧着内部的管线,冒出几缕刺鼻的焦糊烟气。
汉斯被轰得向前扑倒,胸口撞在铁栅栏上。他张嘴想骂什么,涌出来的是一口腥咸血沫,顺着下巴滴在格栅上。
他气恼的转身。
罗夏已经拉开了距离。他向后退了几步,蹲在一根横倒的粗管道后面,同时“咔哒”一声完成了换弹。
汉斯刚抬起机械右臂准备冲过去干掉这个恼人的蛆虫,头顶又传来那声该死的“噗”。
一发大口径钝头弹打在了他的左肩,子弹在装甲上砸出一个冒着青烟的凹坑。细碎的金属破片与火花瞬间炸开,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半边身子猛地一沉。
他的机械右臂因为肩部冲击而产生了零点几秒的失控抖动。
汉斯再次骂了一句极其下流的德语粗话,放弃了反扑的念头。
他扫视一圈,不得不转头逃窜,逃向另一侧。
罗夏和众人谨慎地追击,他端着枪,用火力封锁汉斯的侧翼,迫使这头受伤的野兽按照他规划的路线,走向那条死胡同。
钢铁丛林在此处断绝。
前方是一座向外延伸的悬空栈桥,栈桥尽头是看不见底的深空。
灰白雾气在下方翻滚,高空狂风夹杂着湿气,吹打着生锈的栏杆。栏杆上凝着一层水珠,在远处熔炉的暗红光里像一排细密的血滴。
汉斯停下脚步。他握住冰冷的铁栏杆,低头俯视。
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翻滚的灰白雾海,和偶尔从云层深处传来的低沉气流声,像某种巨大生物的缓慢呼吸。
罗夏和几名队员从另一头压了上来。双子星黑洞洞的双管枪口指着三十步外那个喘着粗气的佣兵头子。
“投降吧,沃尔夫先生。”罗夏的声音在狭窄的栈桥上回荡,“我们要的是活口,但‘活’这个字的标准,弹性很大。”
风在栈桥的钢缆间发出呜咽声。双方之间三十步的距离,空气像绷紧的琴弦。
他转过身。
退路断绝。沉重义体拖累了他的机动性,右膝的液压油正在缓慢流失。
汉斯的胸膛剧烈起伏,嘴角还挂着没擦净的血痕。他的目光从罗夏脸上移到枪口上,又移到两侧的虚空中,再移到身后那片翻涌水汽的深空。
然后他笑了。
那道劈过半张脸的旧疤痕随着笑容扭曲成一条蜈蚣,焦黄的烟牙全部露了出来。
机械右臂猛地抬起,在齿轮咬合与气压排气声中,手腕处的装甲护板向两侧猛地弹开。
机关深处,赫然露出隐藏在齿轮与活塞之间的致命武器,那是一个短粗的铁喇叭形枪口,周围密布气压阀门和铆钉。枪管已经烧得微微发红,像一只蓄势待发的毒蛇。
霰弹手炮!
罗夏瞳孔收缩。
“躲避——”
汉斯动了。
一声响亮至极的轰鸣。
毁灭性的金属风暴在极近的距离内爆发。铁砂、碎玻璃、生锈的金属碎片,伴随着高压蒸汽,席卷了整片区域。
罗夏在轰鸣声响起的前一瞬已经扑向了左侧。他的肩膀撞在一个锚桩上,整个人缩在锚桩后面。
碎片打在锚桩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几枚铁砂从缝隙中飞过,在他的外套肩部撕开了两道口子。
噪音震耳欲聋。原本严密的包围网在这股无差别的爆炸面前土崩瓦解。队员们被迫趴在地上,躲避这阵致命的破片雨。
身后传来一声惨叫——有人中弹了。
他没有回头看。
手炮开火的恐怖后坐力把汉斯的身体向后推了出去,他也没有抵抗这股力量。
汉斯发出狂妄的笑声,笑声穿透了狂风与蒸汽的噪音。他顺着后坐力张开双臂,仰面向后跃入了栈桥尽头的虚空。
金属风暴的余波平息,空气中悬浮着浓密的粉尘与水汽。
罗夏甩掉落在头发上的金属碎屑,耳膜因为爆炸而隐隐作痛。他握紧双子星,快步冲到栈桥边缘,探出上半身向下俯视。
汉斯正在坠落。风撕扯着他的短裤和胸毛上残余的汗水,他的身体在旋转,姿态毫无美感可言。但他的脸上没有恐惧。
下方大约二十米处,一座浮空建筑正缓慢上升。那是某个小型帮派的移动据点,外壳歪歪扭扭地钉满了广告铁牌和涂鸦,推进器喷出的黑烟在它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汉斯的左腿在坠落中伸直。幽蓝色的黏膜光晕从左腿义肢上渗出,包裹住了汉斯的双足,在空气中留下一道荧光般的尾迹。
他的脚掌贴上了浮空建筑的垂直外壁。
没有滑动。没有反弹。他就像一只巨大的、浑身散发着机油臭味的壁虎,稳稳地吸附在那面铁壁上。
汉斯单腿站在垂直的墙面上,扭过头,隔着逐渐拉宽的虚空,冲着栈桥边缘的罗夏冷笑。
焦黄的烟牙在霓虹灯下格外刺眼。他抬起那条因后坐力而半麻痹的机械右臂,缓缓树出了一根中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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