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乡,你咋还会搓火球嘞? 第200节
还有一些也是和赵老六一样,被新夫子硬是从家中拉过来。
而到了地方之后,他们看到了在台子上,被两名被背着枪的军士看在中间坐着的、脸上满是汗水与恐惧的黄财主,以及其他坐在桌前作为主持的几名新夫子大老爷。
即使已经被拉到了现场,赵老六也局促不安。
他从未参加过这样的场面,也从未见识到过黄老爷这副样子!
但不管此时的他以及其他村民是什么样的心情,会都按时开始了。
这场场面,出乎所有槐树村村民预料之外。
没有讲黄财主不愿意嫁闺女的事,也没有讲黄财主掏钱贿赂掏少了的事,更没有讲黄财主与其他地方的大帅私通的事!
反而是在给他们这些卑微犹如黄土蝼蚁一样的人,站台做主!
? 第186章 春耕(5k)
“黄桂生!这些斗都是你家的吗?”
台子上,一名新夫子指着他身前那些收粮食用的大小量斗,向黄桂生冷声问道。
还没有等黄桂生开口,下面就有已经按捺不住的槐树村村民藏在人群中,高声嚷嚷。
“都是他家的!都是他家的!我都见过!”
黄桂生脸色惨白,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他看起来从没想过自己会遇到眼下这样的局面。
吕县来来往往,经历了不知道多少大小军头,但他每一位都能左右逢源,继续在槐树村这个地界当自己的土皇帝。
可如今,这帮公允夫子却和其他那些人完全不一样,自己孝敬上去的钱财被原路打回,想要拉关系找人,也再也没找到之前和自己同流合污的局长、署长。
随后等来的却是被当场抓捕,然后被押到了这个地方,当着底层一堆泥腿子的面被如此羞辱。
虽然觉得自己的自尊和脸面都被丢在地上踩,可黄桂生还是贪生怕死。
他活得比谁都滋润,也比任何人都想要更加长久地活下去。
面对新夫子身前那些量斗,他狡辩不了,只能诺诺承认道:“是……是,这些斗……这些量斗都是我家的。”
“把长工钱三带上来。”
很快,一名脸上长着一个大痣的男人被人带着,脸色惊恐地押上了台上。
槐树村的村民都认识这个男人,他正是黄老爷家的知名狗腿子,在黄家签了卖身契的长工钱三,也是帮着黄老爷作恶多端、令无数村民咬牙切齿的人。
“钱三,这些斗平时都是经你的手来用的,你自己来说,这大斗怎么用?小斗又怎么用?”
钱三恐惧极了,他像是见识到了什么惨烈的场面,明白这帮新夫子的手段,根本不敢有半点隐瞒。
甚至眼睛都不敢去看自己的主家黄桂生,只是用那显得有些凄厉的声音,连声回答道。
“小的知道!小的都知道!是黄老爷,不是,是黄桂生!是他指使我这样干的!那小斗,小斗是用来给那些泥腿子借贷的时候称粮食用的,大斗则是用来收租的!这一来一回,能帮黄桂生平白得出不少粮食!”
黄桂生脸上露出了更加惊恐的表情,他想要大骂钱三,然而在他身后的那名军士只是按住了他的肩膀,冷声道。
“不需要你开口的时候,不要说话,后面有的是你能开口的机会。”
黄桂生被吓得全身打了个哆嗦,目光飘忽,一声也不敢吭了。
大小斗的事情被抖了出来,让下面槐树村的村民发出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关于上面这位黄老爷的操作,有些佃户和村民们是清楚的。
但他们却不敢将这样的事说出来,只敢藏在心里。
而那些不知道的村民这一刻全都被激发了心中的怒火,平日中黄老爷收的租子就已经够高了,可谁曾想到他居然还不曾满足,私底下还要动这种卑劣的手段,贪墨他们的粮食。
但台子上的问话,显然还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黄老爷占据了整个槐树村接近五成的土地,这些土地全都是由佃户帮他耕种。
而平时,佃户们需要交出他们一年收成六成左右的租子,留下的那些收获往往根本不够佃户一家的生活,很多时候都需要欠租,而这欠的租则又有一堆可供操作的手段。
在新夫子的审问中,黄桂生面对着下面如此多的见证人,他虽然极度恐惧,却不敢说出什么谎话,承认了自己在借贷的时候一般都会与佃户约定,借出多少价值的粮食,来年就要还双倍的份额。
这是比外面利息最高的钱庄都要恐怖的高利贷。
然而仅仅只是借贷这件事,还不仅是高利贷这么简单。
在黄桂生承认他收取与贷额相等的利息的同时,在下面看到听到这一幕的槐树村村民们,终于有按捺不住的,被这样的场面所刺激,心中的委屈与愤怒彻底激发出来,抱着就算事后有可能会被清算的风险,主动站了起来,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大喊道。
“不止,这个老王八蛋放出的贷,何止是双倍这么简单!每年新粮下来的时候,粮食大多会掉价到400铜板一石,但他还是会按照 600铜板一石的价格贷给我们!要是贷了两石的粮食,等到还款时要么还四石粮,要么就要还给他 2400块!”
“我家当时就是因为这样,闺女才被迫赔给了他抵债!我那可怜的闺女,她才12啊,就被他卖到县城里……”
后面的话这个老乡没有再说出来,只是抱着头蹲在地上痛哭。
他的一番话也让其他人一阵沉默。
此时在台下的这些槐树村村民们,已然没有了一开始的慌乱与不安,再看向台子时,看向黄桂生的目光,只剩下了愤怒与憎恨。
听到台子下传过来的声音,黄桂生更加惊慌失措起来。
他下意识想要站起来,然而很快就被身后的人按着肩膀重新坐下,他不由得只能大叫道。
“这都是他们自愿的!借粮食的时候,他们都签字画押,是自愿还这么多的!”
对于他的辩解,坐在桌前的新夫子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冷淡道:“被迫的自愿也能叫自愿吗?”
这场审讯还没有结束。
伴随着有第一个村民愿意站起来,哭诉出自己的遭遇,对黄桂生大胆地发出指控之后,也有越来越多的佃户、村民敢站出来,在新夫子念出黄桂生的恶迹之后,出面指控、作证这些恶迹到底都有着怎样的实绩。
人群中的赵老六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周围的嘈杂在他耳中不断响起,那高台上火把亮起的光芒映照在他脸上,让他整个人仿佛坠入梦幻中一般,感到世界都不是那样真实了。
他从没想到有些话可以在如此公众的场合,堂堂正正地讲出来。也从没想到有些人可以被架在那高台上,犹如待宰的肥猪一般,承受着他们这些人的控诉与唾骂。
这可能只是一个梦,只是一个简短的、一戳就醒的梦。
但即使就算是个梦,也让赵老六觉得自己想要在这个梦中长眠不醒。
良久之后,他感觉自己的脸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湿了,不由得伸手摸了摸,才发现,不知道何时,泪水已经从他的眼眶中溢出。
周围到处都是哭声,有人在哭自己的爹娘,有人在哭自己的儿女,也有人在哭自己。
赵老六不知道他在哭什么,他可能也是在哭自己的爹娘、婆娘,也很有可能是在哭他自己。
他最后有些无力地跪倒在地,将那张沧桑的、满是被风沙吹出沟壑的脸埋进了自己的双臂中,双肩在抽动,他发泄一般地大哭起来。
这一晚之后,槐树村的村民们全都跪倒在地,哭喊着台上的新夫子是青天大老爷。
台子上的夫子们一直都在劝阻,想要让这些村民们站起来,不要跪在地上。
然而,他们的劝说声明显都很薄弱,夫子们只能无奈地相互对视一眼。
黄桂生这位在槐树村只手遮天了这么多年的地主老财,在这一晚当众确定了所有罪名之后,没有半点停留,立刻就被执行枪决了。
枪声响起之后,那具肥硕的尸体倒在了台子上。
而在台下,直到这些槐树村的村民散去、回到家中,他们也依旧有些难以相信这一晚的经历。
甚至很多人都没听清在枪决之后,新夫子对着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直到第二天,一夜未眠、在妻子的牌位前哭着念叨了一晚上不知道什么话的赵老六,听到了门外的敲门声。
他的大儿子急忙跑了过去,将门打开,随后那名在昨晚将赵老六强拽到村口的新夫子走进了门。
一看到他进来,赵老六随即拉着自己两个儿子的胳膊,自己和儿子一起对着新夫子跪倒在地,不断地对着他磕头:“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
新夫子脸上满是无奈,却又没觉得太过突兀,看样子今天早上一路走来,他已经遇到了很多类似的事。
将赵老六父子三人都从地上扶起来后,他直接说起了自己这次登门的缘由。
“中午之前,去一趟黄桂生家,那里现在已经被临时改成办事处了。去了那之后,有新夫子安排统一重新分配槐树村的土地,你带着你两个儿子过去,正式登记之后就有地领了,抓紧把事情办完,不会耽搁后面的春耕。”
听到这样的话,赵老六呆滞当场。
新夫子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看到自己的恩人要走,赵老六才急忙拉住他的手:“等等!等等,您刚才说什么?要给我们什么?”
新夫子看起来还要急着去下一家,他拍了拍赵老六的肩膀,又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的话。
“分地,给你们分地。黄桂生死了之后,他占据的土地肯定要重新给你们都分下去。”
“不管是佃户还是之前有自己土地的老乡,现在都会被重新分配。每个人都能分到不少哩,是按照每家每户人口数量来分的,到时候带着你两个儿子一起过去,你家有三口人,也会按照三口来分。”
听到这,赵老六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愣愣地问了一句:“妇女呢?妇女也能分到吗?”
听到他这个问题,新夫子停下脚步,表情认真起来。
看样子,他已经不止遇到一户人家问出这件事了。
“妇女也是人,当然也能分地。在我们这,没有以前那种三从四德,虽然如今的阻力还是很大,还有很多人想不清楚,但从现在开始,明确的是就算是妇女,也有地分。”
看着新夫子彻底离开的背影,赵老六脸上又是止不住流出了眼泪。
他的大儿子已经到了懂事的年纪,听到新夫子的话后,原本兴奋得都跳起来了,现在却转头看到自己父亲在流泪,不由得忧心忡忡地问。
“爹,你在哭什么?我们要有地了,这不是你和娘一直都做梦想的事吗?”
赵老六只是坐在地上哭嚎起来:“但你娘见不到了,你娘再也见不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