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底层冒险者开始通关世界 第697节
接着,她又垂下眼,将桌上溅落的暗红一点一点地擦干净,直到桌面上再看不出任何痕迹,这才将手帕重新叠好,收入怀中。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仿佛刚才吐血的不是她本人,而只是一件需要妥善处理的小事。
在做完这一切后,艾希的蓝灰色眼眸缓缓移动。
扫过面色如常的雷恩,扫过面露坚定的伯爵,扫过带着几分紧张的格雷戈,最后落在了赫伯特仍旧翻涌着戒备的脸上。
“我知道诸位心中有很多疑问。”
她缓缓深吸了一口气,旋即开口,“那就先从我的身份说起吧。”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了一枚约莫半个巴掌大小的金属徽章,放在桌面上,用指尖轻轻往前推了半寸。
徽章通体呈金色,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流光暗转,边缘镌刻着一圈极为精细的祷文,每一个字母都清晰可辨。
徽章的图案,是一个古朴的铁色冠冕与一柄精美的长剑交叠。
冠冕在上,象征铁冠之主的至高神权,长剑在下,代表正义与秩序的裁决之力。
两道简洁而凛然的线条互相交叉,构成了一个在索兰王国无人不识的标志。
正是托莱昂教会的圣徽。
“这是巡礼裁判官的标志,诸位应该对这个称呼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可诸位不知道的是,这个巡察各地教区的教廷组织,早已被撕成了两半。”
艾希的语气依旧波澜不惊,却是语出惊人。
“不,更为准确地说,不仅仅是巡礼裁判官这个组织,是整个教廷内部,从主教团到各教区,从圣殿战士团的指挥官到修道院的院长,全都在暗自互相角力。”
“这场角力已经持续了数年,在某些时候,甚至已经不再是‘角力’那么简单。”
“分歧已经从辩论室蔓延到了巡察路上,蔓延到了教区的任命与罢免中,蔓延到了某些再也无法回到教廷复命的教士失踪名单上,已经造成了相当数量的伤亡事件。”
听到这儿,众人不由得均是面面相觑,眼中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惊讶。
他们虽然对托莱昂教会的行事风格有所了解,但教会内部竟已被撕成了两半,显然是第一次听说。
就连雷恩也是一副相同的模样。
根据他此前掌握的信息,本已勾勒出一个铁板一块,全意与新贵族为敌的教会形象,现在看来,事实远比他预想的更为复杂。
在惊讶之余,雷恩注意到只有伯爵面色如常。
显然,伯爵对此早有耳闻,恐怕正是因为他掌握了这条关键情报,才会在方才毫不犹豫地选择庇护艾希。
长桌的正对面,艾希毫无波澜的声音,继续响起:
“这两派中的其中一派,视新贵族为背弃托莱昂的叛逆。”
“他们认为新贵族废弃神殿,驱逐神职人员的行径是对铁冠之主的公然亵渎,任何形式的接触都是对教义的玷污。”
“他们主张彻底孤立、持续打压新贵族,直到以战争的方式,将新贵族从索兰王国的版图上彻底抹去。”
“他们崇信唯有战火才能重塑秩序,唯有剑锋才能洗净异端,这一派自称为正统派,因为教会这些年来正是这样做的,他们只是延续了传统的铁血路线。”
艾希的语调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在讲述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而并非是索兰王国暗流汹涌的教会现状。
“至于另一派,则认为信仰的真空远比异端更为危险,新贵族领地上整整几代人没有受过圣餐,没有听过祷文,也没有在神殿中点过一支蜡烛,战争只会将这道裂痕撕裂得更深,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从无信彻底滑向仇信。”
“他们主张以和平的方式重新接触新贵族,打开对话的通道,而不是堵死所有的门。”
“托莱昂的信徒虽然不惧战争、崇尚正义,但正义并不仅仅可以通过战争来实现,和平亦是手段。”
“更何况,眼下所面对的,是仅仅在几代人之前还是同样虔诚的托莱昂信徒,选择和平的这一派,自称务实派。”
话及此处,艾希波澜不惊的神色里,多出了几分崇高,“而我,来自后者。”
听到这儿,雷恩彻底豁然开朗。
怪不得艾希会自曝身份,主动与洛特城接触。
原来在教会的内部派系中,她属于主张接触新贵族的那一派。
也怪不得这几个月来,她甘愿以女仆身份守在菲莉西身边,随她出入商会仓库,贵族舞会与茶会。
她显然不是在隐藏身份这么简单,她是在评估。
评估洛特城的统治结构,评估本地贵族对教会的态度,评估这片土地是否值得务实派押上资本去重启对话。
而最终,她选择了接触。
或许,是因为看到了洛特城上下一心抵御浩劫的凝聚力。
或许,是因为看到了伯爵被残魂寄生三年仍未被彻底压垮的坚韧。
又或许,是看到了洛特城的贵族们虽然同样傲慢,但与王室派在权力游戏中游刃有余的老牌世家相比,他们的傲慢中仍带着几分未经雕琢的直率。
总之,她现在坐在了这里,说出了事情的答案。
由此也不难推测,她为什么没有前往附近传统贵族领地上的教会机构寻求庇护,那里十有八九是正统派的地盘。
一个务实派的裁判官,带着一身伤,走进正统派控制的教区,没有人能保证她是否能活着走出来。
至于伯爵,正是因为早就掌握了教会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在反复权衡了利弊后,才做出了庇护艾希的决定,甚至不惜冒着头顶多出一层未知危机的风险。
正如雷恩所料,伯爵确实也是这样想的。
这位青年领主一边静静听着艾希的话,一边在心中思绪翻涌。
在新贵族的阵营中,主张与教会重新建立接触的人并不在少数。
尤其是在一次次对峙中,看着传统贵族在教会的加持下声势浩大,更让不少新贵族领主开始冷静思考,彻底切断与教会的一切联系,究竟是对是错。
事实上,当初决定全面废除神殿与教堂时,就曾在新贵族内部引发过极为激烈的矛盾,只是最终赞成废除的一派占了上风。
而伯爵,作为年轻一代的新贵族领主,虽没有亲身参与当年的决定,但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的领地与传统贵族领地之间的差距。
首先,教会能提供更为全面的医疗手段。
在传统贵族的领地上,每一座托莱昂的神殿与教堂里,都配有至少数位擅长治疗神术的牧师。
小到伤口清创与退热祝福,大到接骨续筋与驱散疫病,神术的覆盖几乎贯穿了平民从出生到死亡的全部医疗需求。
而在新贵族领地上,虽然各个城镇都设有治疗所,但治疗手段基本停留在草药煎剂,绷带包扎与夹板固定这些常规技艺上,严重缺乏神术的辅助。
对于贵族与富商而言,这算不上什么差距,他们随时可以雇佣擅长治疗魔法的冒险者。
可对于底层的人们来说,一次产后感染,一处深可见骨的工伤,一场在传统贵族领地本该被牧师一抚而愈的高烧,在这里便可能意味着截肢、死亡或伤残。
这种差距,无疑将直接体现在领地的人口增长率、劳动力保有量与家庭稳定程度上。
其次,每逢灾年,教会都会在各地开设施粥所,以信仰之名赈济灾民,而新贵族只能依靠领主的府库存粮硬扛。
再者,教会还拥有遍布各地的学校网络,识字率与基础教育远非新贵族可比。
毕竟,平民识字才能阅读祷文,而能阅读祷文,便意味着对教义的认同开始生根。
最为致命的是,在围城与谈判中,伯爵深刻体会到传统贵族如何利用教会来维持自身合法性与正当性,造成持续的舆论压力。
这种压力让新贵族无论是在索兰王国内部,还是在其他人族诸国的外交场合,都很难获得真正的支持。
不仅如此,近年来对方还想方设法向新贵族领地渗透,煽动领地上的人们“重新投入神祇的怀抱”。
一旦这种渗透持续发酵,新贵族无疑将愈发被动。
于是,在新贵族内部,一个共识自然而然地浮现了出来。
必须重新得到教会的认可,至少要在法理上维持正当性。
至于是否重建神殿,重开教堂,那是后话。
可问题是,教会整体仍将新贵族视为异端,和平接触的大门似乎从未敞开过。
直到伯爵得知,一部分不愿看到索兰王国在自相残杀中生灵涂炭的大主教站了出来,悄然组建了务实派。
他们开始主动寻找与新贵族接触的渠道,而这也给了伯爵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
所以,伯爵才选择与艾希接触,选择庇护她,甚至不惜为此承担与教会正统派对立的风险。
他清楚这是一场风险极大的投资,很有可能血本无归,甚至是反噬自身。
可这场投资的回报,或许能让他的领地在未来的博弈中拥有更多砝码。
听完了艾希的自述后,不仅仅是雷恩,赫伯特与格雷戈也完全弄明白了一切。
尤其是赫伯特,原本紧锁的眉头,在艾希的话语中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他本来完全无法理解,伯爵为什么要接下这个突如其来的烫手山芋。
洛特城已经为刚刚过去的浩劫付出了太多代价,他作为亲卫统帅,本能地想要将所有潜在威胁挡在城门之外。
而现在,他彻底明白了伯爵的考量有多深远。
如果伯爵能够通过艾希这条渠道为务实派提供交涉的筹码,那么新贵族未来在王国的处境或许真的能有所改变。
赫伯特在心底将这些念头飞速转了一圈,再看艾希时,眼中的戒备已悄然消散了大半。
这位亲卫统帅或许不善言辞,可他也是纵横洛特城议会多年的政治老手,知道什么时候该拔剑,什么时候该把剑收回鞘中,眼下,显然是后者。
而雷恩,在豁然开朗之余,则是一脸若有所思。
他预定的下一站是贸易都市维斯拉克,参加即将举行的深冬节拍卖会。
如今小队资金颇为充足,正好看看能不能在拍卖会上淘到几件心仪的好装备,进一步增强整体实力。
而维斯拉克,恰好位于索兰王国中部,是王室派贵族的势力范围,也是托莱昂教会最为活跃的地带之一。
那里有大教堂,有教区主教,有圣殿战士团,也有实力远胜于洛特城贵族的王室派豪门子弟,或许都有机会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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