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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173节

  三只鸽子在他手中扑棱着翅膀,发出咕咕的低鸣。

  他将纸条分别塞进三只鸽子腿上的小竹筒里,手指飞快地封好蜡泥,然后抬手一扬。

  三只信鸽同时振翅而起,在夜空中稍作盘旋,便各自朝三个不同的方向飞去了。

  “最远的那三处据点,各飞一只。”年长斥候将炭笔塞回皮囊,抬头望着那三个在月光中越来越小的灰点:“最近的三个,我们三个分头跑。”

  “来得及吗?”年轻的斥候问。

  “来不来得及都得跑。”年长斥候一抖缰绳,马鞭在夜空中劈出一道脆响,“唐军今晚的打法就是各个击破,不给他们报信,剩下的据点全得被一个一个端掉。”

  “我们跑快一步,就能少死几百人。”

  他拨转马头朝西北方向偏了偏:“我去最近的北边那个。”

  “你们两个,一个去西边,一个去东边。”

  “记住,到了之后让营里的人立刻放鸽子通知附近。”

  两个斥候点头各自拨转马头,马蹄声在旷野上分作三路,很快便各自消失在夜色中。

  年长斥候的马在旷野上狂奔了将近两刻钟。

  前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火光,那火光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像是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他认得那个位置,那是石堡城周边十七处据点中最大的一个,驻扎着将近六百人,统率整个石堡城外围所有据点的指挥官便坐镇于此。

  他夹紧马腹,鞭子在马臀上又抽了几下。

  马匹吃痛,四蹄腾空地朝那点火光冲刺过去。

  营门的哨兵远远便听见了马蹄声,两个弓箭手在箭塔上拉满了弓。

  直到那斥候冲到营门前三十步开外,用吐蕃语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句“军情急报”,箭塔上的弓弦才松了下来。

  营门吱吱呀呀地拉开一条缝。

  斥候策马冲进去,马蹄在营中泥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刹痕,他翻身下马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顺势抓住一个迎上来的兵士的胳膊,喘着粗气问:“大人在哪?”

  “主帐。”那兵士被他满脸汗水吓了一跳。

  斥候松开他,踉踉跄跄地朝营地中央那座最大的牛皮帐篷跑去。

  帐帘被他一把掀开时带起一阵风,将帐中案几上的几份羊皮纸吹得哗哗作响。

  帐中只有一个人。

  那人坐在案几后面,身形瘦削,穿着一件半旧的吐蕃皮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道纵横交错的老旧刀疤。

  他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图上用炭笔标注着十七处据点的位置和兵力分布,密密麻麻的吐蕃文字挤在每处标注旁边。

  案角搁着一盏油灯,灯芯上结了一小团灯花,火苗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跳动着,将那张本就阴沉的脸映得愈发捉摸不定。

  此人叫尚囊,石堡城外围十七处据点的最高指挥官。

  论官职不过是石堡城守将麾下的一名千户长。

  但论实权,他手里攥着将近五千兵马的调动权,方圆五十里之内每一处吐蕃驻军的布防、轮换、情报往来都要经过他的手。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年,三年里唐军的斥候从未能渗透进他布下的情报网,更不用说大规模夜袭了。

  所以当那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帐中时,他连眼皮都没怎么抬。

  “什么事?”尚囊问,声音不高语气淡漠。

  “大人!”斥候单膝跪地,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唐军夜袭!南面草甸子据点被端了!”

  尚囊正伸向油灯的手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来,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那个斥候脸上。

  那斥候瞳孔里还残留着尚未散尽的恐惧。

  尚囊打了二十年仗,他认得这种恐惧。

  “说清楚。”尚囊将手从油灯旁收回来,放在案几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从头说。”

  那斥候咽了口唾沫,将方才所见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从唐军兵分三路的突袭,到正面佯攻引走弓箭手,到侧翼包抄冲破矮墙,再到那个穿明光铠的男人从天而降劈开鸽笼,一刀破盾阵,一掌拍飞战马。

  他说得断断续续,有几处重复了好几遍,但尚囊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停了下来。

  “你方才说。”尚囊开口了,“那个一掌拍飞战马的人,用的是什么兵器?”

  “横刀。”斥候道,“纯黑色的横刀,刀身上有一道暗红色的花纹。”

  尚囊沉默了一瞬。

  他在记忆里搜索了一遍自己所知道的唐军将领,没有一个符合这个描述。

  陇右军中的高手他大致都有数,那几个能打的偏将和都尉,要么用槊要么用陌刀,没有人用纯黑色的横刀,更没有人能一掌拍飞一匹八百斤的战马。

  定是这家伙眼睛看花了。

  “他们有多少人?”尚囊问。

  “大概八百左右,最多不超过一千。”斥候答道:

  “看军备配置像是精锐骑兵,其中还有一支突厥骑兵,装备的是皮甲镶铁片,头盔上缀着狼尾,应该是阿步思部的人。”

  “八百。”尚囊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重新落回案几上那张羊皮地图。

  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标注的十七处据点缓缓移动,从最南端那处已经被端掉的据点开始,逐一往上移,在每一处标注旁边稍作停留,像是在心算着什么。

  帐中安静了片刻。

  油灯的火苗在灯芯上跳了跳,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噼啪响。

  尚囊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从喉咙深处闷闷地滚出来,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几分嘲讽。

  他抬起头看着那斥候,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一排被风沙磨得发黄的牙齿。

  “八百人。”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那点嘲讽越来越浓:

  “陇右军派八百骑兵来打我十七处据点,说明什么?”

  斥候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明他们想速战速决。”尚囊自问自答,手指在地图上重重戳了一下:

  “突袭一处据点便立刻转移,趁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再打下一处,一处一处地啃,各个击破。”

  “这是骑兵的经典打法。”他顿了顿,唇边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但这一切的基础要建立在对方不知道你在打。”

  “一旦对方知道了,提前把兵力集中起来,你那八百骑兵还闪什么闪?”

  斥候终于听懂了,眼睛微微睁大:“大人,您是想……”

  尚囊没有理会他,自言自语道:“这十七处据点,每处驻兵两百到四百不等。”

  “如果现在立刻派人去通知,天亮之前这十七处据点的兵力可以全部集中到一处。”

  他将手指收回来,在地图中央一处标注旁重重一点,“鹰嘴沟,三面环坡,中间是一片洼地,进出口只有南北两个。”

  “唐军骑兵要是冲进来,北口一堵,南口一封,四千人围八百人,四面八方全是刀,他们再精锐也冲不出去。”

  那斥候愣愣地看着地图上那个被点中的位置,又抬起头来看看尚囊脸上那副笃定的表情,喉结上下滚了滚:

  “可是大人……虽然他们只有八百人,可他们那个用黑刀的人,我亲眼所见他隔空一掌便拍死了一匹马!”

  “一个人。”尚囊打断了他,语气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调子:

  “再能打也是一个人,四千人围上去,他能杀多少?十个?二十个?一百个?就算他是铁打的,累也累死他。”

  他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案几上,俯身看着地图,心里对于这唾手可得的军功早已按耐不住:

  “大唐小儿想各个击破,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漏了风。”

  “既然被我们抢了先机,这八百人的命,我便收下了。”

  说罢,他朝帐外高声喝道:“来人!”

  帐帘掀开,一名传令兵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尚囊一连串的命令从帐中传出去,语速极快,条理分明。

  “立刻派快马通知石堡城周边所有尚未遇袭的据点,令各据点统兵官即刻整军,天亮之前全部向鹰嘴沟集结,不得有误。”

  “通知鹰嘴沟本营,立刻清空中央洼地......”

  传令兵领命而去,帐外很快便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朝四面八方散开。

  尚囊站在帐帘处目送那些马蹄声远去,夜风灌进来吹得他的皮袍猎猎作响。

  他望着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旷野,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有消散。

  他打了二十年仗,从一个马前卒一路爬到千户长的位置,靠的就是一个字。

  快。

  比敌人快一步知道情报,比敌人快一步做出判断,比敌人快一步出手。

  今晚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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