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178节
可今晚倒好,自己这边转头便被一个唐军打得土崩瓦解。
有人往细处一想,只觉通体发寒。
那骑兵断断续续把大意翻了。
周围的大唐骑兵都听傻了。
有人低声重复:“吐蕃也出了个活神仙?在吐蕃王廷……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赞普宰了?”
说着转头去看许明远,眼神比之前更不对了。
之前是怕,怕的是他身上那股子不讲道理的武力。
现在倒好,怕是怕,可又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世道,神仙这玩意儿大伙儿都听过,可谁见过?
能说清楚的,一个也无。
眼前这位倒好,一刀破盾墙,一刀清箭手,一圈刀气劈翻几十人,刀枪不入箭矢难侵。
这能是人办到的?
他若不是神仙下凡,那这世上的神仙是不是都该从庙宇中下来,去扫街了?
可大家心里又有些不甘。
神仙和妖怪,是一体两面的东西。
你不知道他心情好时是神,心情差时是什么。
这也是为什么今日战场上见到许明远施展武力的士卒,没一个脸上有喜色。
可如今听到吐蕃也出了位圣子,还跟许明远一样厉害。
原来这世上不止咱们大唐有位活神仙。
原来那种东西是真实存在的,不是眼前这一位疯了或者他们自己疯了。
就在此时,一个年轻骑兵忽然双膝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那声音又脆又沉,膝盖砸在泥地上,周围的人全都吓一跳。
“许……许神仙!”那骑兵声音发颤,嘴唇白得没血色:
“小的……小的有眼无珠,今日才知道您是……小的先前还嘀咕您,实在是罪该万死啊!”说着就要拿头往地上磕。
他这一跪像是往滚油里泼了瓢水。
周围的唐军骑兵短暂愣了一瞬,随后呼啦啦全跪了下去,甲片撞甲片,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突厥骑兵们也都跟着单膝跪了,手按左胸,神色严肃得像是在做一场极为隆重的祭祀。
两百多号人,刚才还安安静静,如今却说跪便跪,动作之齐整,竟比整军列队时还快几分。
“神仙在上!”
许明远怔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面前密密麻麻跪倒的一大片,看着那些原本冷硬如铁石的军汉此刻像求药的信徒般拜伏在地,眼神炙热,动作虔诚得发僵。
有人眼眶发红,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有人嘴角抽动,像是憋了满肚子的话不敢说。
他很想开口说一句,我不是什么神仙。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不说得清暂且不论,眼下的处境最要紧的是稳住局面。
这八百双眼睛,今日若不给他们一个能信的答案,往后的仗没法打。
况且他们这一跪里,不全是虔诚,还有求个心安。
若他一口否认了,那方才那一幕算什么?
他们自己找的解释才算数。
许明远只平静道:“都起来。”
“你们也不必拜我,该如何还如何,日后相处,像对寻常人便好。”
众人齐声道:“得令!”
可喊得再整齐,身子也从地上起来了,那眼神里的灼热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许明远从他们脸上扫过去,便知道从今往后,这些人看他的目光,再也不会是“看一个同袍”了。
他不再理会,转身朝营地方向走。
哥舒云靠在马鞍旁,正望着这一幕。
她没笑出声,嘴角却扬得压都压不住。
她从未见过许明远这般被人当成神仙来拜,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突厥人信天,信狼,也信人身上有神性附体,她曾不止一次听父汗说过,有些人生来就不凡,旁人说不清哪里不同,却会跟着他走。
她看着许明远穿过那些仍跪伏不肯起身的人群,朝自己走来,只觉心里那股子骄傲比打下了整片营地还满。
“笑什么?”许明远走到她面前。
“笑我这八百儿郎,今日之后怕是连我都不认了。”哥舒云直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甲:
“走吧,我的神仙哥哥。”
许明远翻身上马,从袋中摸出一包干粮自顾自啃着,不再看她。
哥舒云跟着上马,朝马跃扬了扬下巴。
马跃此刻也正望着许明远的背影,眼神里既像崇拜又像看稀世珍宝,听见号令才如梦初醒,跑去整顿大军。
晨光铺满了整片鹰嘴沟,血污干涸成大片大片的深褐色,尸体上的甲片被照得微微反光。
八百骑兵押着俘虏,辎重马匹拖成长长一列,开始朝鄯州城方向撤去。
一夜之间,石堡城外围十七处据点被连根拔起。
近四千驻军死的死,俘的俘。
只有最后赶来增援的几百残兵远远望见战局不对,拨马便逃,连头都没回。
这些残兵成不了气候,哥舒云也懒得追。
鹰嘴沟一战之后,石堡城外围的双眼全被剜干净,短时间之内吐蕃人再想摸清陇右军的动向,已经不可能了。
回城路上一路无话。
骑兵们经过一夜厮杀,此时早已身心俱疲,马背上的身子都显出几分迟滞。
但许明远骑马经过哪里,哪里的队伍便自动挺直了腰,连战马都似乎安静了几分。
他想装没看见都不成,那些人的眼珠子就像长在他身上一样,转个弯都要多瞟两眼。
进鄯州城南门的时候已近中午。
城门口的守卒远远望见这支押着上千俘虏的骑兵队伍,忙不迭地开闸放行。
城楼上几面旌旗被风吹得啪啪作响,百姓们探头探脑地张望,不知这支骑兵出去了一夜,究竟办成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哥舒云要去整顿兵马安置俘虏,一大堆事等着她。
她在瓮城前勒住马,偏头看着许明远,沉吟片刻才道:“你先回去歇着,营里的事,我处理完再派人找你。”
许明远点了点头:“那我先回了。”
“许明远。”哥舒云忽然叫了一声。
他回过头。
“对了,今晚若是有空……”哥舒云说到一半,像想起什么摇了摇头:
“算了,你先回去吧,等回头再说。”
许明远也没追问,拨转马头朝城中街巷走去。
到了自家门口,许明远远远便看见那条巷子被堵得水泄不通。
巷口停着三辆马车,七八匹高头大马,马背上搭着绣金鞍垫,显然是城中权贵府上的坐骑。
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有樟木箱、楠木箱、嵌螺钿的漆盒,各色各样码成几摞。
送礼的人甚至把巷子都占了大半条,路人只能贴着墙根侧身过去。
许明远勒马远远停住,没再往前走。
他家的朱漆大门前,金柳伊正站在那儿。
她今日穿了件鹅黄的窄袖短襦,外面罩了件浅杏色半臂,头发梳得齐整,面上挂着得体的笑。
许明远从未见过她这般应对自如的模样。
只见金柳伊朝来客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
“诸位的好意,奴明白了。”
“只是郎君今日不在,若各位有什么要紧事,奴可代为通传,或改日再来。”
她嘴里说着话,手也不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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