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185节
大帐门口站着两个持戟的亲卫。
他们见许明远走来,戟杆一收,身子同时绷直,连大气都不敢出。
其中一人抬手掀起帐帘,动作快得像在伺候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许明远迈步而入。
帐中的嘈杂声在他跨进门槛的那一瞬间,像被人拿盆水兜头浇灭了。
方才还嗡嗡嗡响个不停的议事声,低笑声,茶盏磕碰声,全都在同一刻消失。
空气里安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火爆裂的轻响,能听见有人喉结上下滚动时发出的细微咕噜声。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砸过来。
许明远放眼望去。
中军大帐极宽敞,可容上百人。
帐顶开有天窗,月光从上方打下来,照在正中的沙盘与舆图上。
上首一张宽大的铺着虎皮的座椅,哥舒翰正坐在上面,身侧立着两名抱刀护卫。
下首两侧各列了一排席位,左侧坐着文官,田梁丘和赵从质坐在最靠前的位置,前者端着一盏没喝的茶,后者正用手帕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右侧则是武将,哥舒云在最前面,一身玄色戎装,腰悬弯刀,坐得笔直。
她旁边是张守瑜,再往后几个许明远不认识的将领,有老有少,甲片在火盆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最末两个是穿着浅青色官袍的幕僚,面前各摊着一叠文卷。
所有人都在看他。
哥舒翰抬了抬手,指了右首第一张空椅。
那椅子就摆在哥舒云下手,离主位极近,却一直空着。
谁也不去坐。
此时哥舒翰这一指,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帐中响起几声极低的交头接耳。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将偏过头去,同邻座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语气里的不以为然。
他邻座那将领没敢接腔,只朝许明远这边瞥了一眼,便飞快地转了回去。
哥舒翰抬眼一扫。
就一眼。
那络腮胡老将立刻闭了嘴,端起面前的酒碗灌了一口,将满肚子的话和那口酒一起吞了下去。
帐中重新安静下来,静得像一潭死水。
许明远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姿态随意,像是坐的不过是一张普通的胡凳。
他坐定之后,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与哥舒云对了一下,又收回来,靠在椅背上,连个正襟危坐的样子都没有。
哥舒翰像是没看见他的坐姿,只是清了清嗓子。
“既然都到齐了,那就议一议吧。”他声音不高,却像一张绷紧的弓弦,在帐中每个人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梁丘,你先来。”
田梁丘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朝哥舒翰拱了拱手,又朝许明远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才开口道:
“禀节帅,粮草与军械,我已着人清点完毕。”
“鄯州库中存粮足够七万大军两月之用,箭矢、火油、攻城器械也已修缮完毕。”
“此外从凉、甘、肃三州调来的民夫和粮车已在路上,第一批预计明日入城,只是......”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河西、朔方两支援军还在路上,最快也需三日方能抵达。”
哥舒翰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让他坐下,随后将目光转向了赵从质。
赵从质见状忙站起来,从袖中抽出一卷纸,展开念道:
“禀节帅,我四镇兵马合计近七万,其中陇右军两万八千,河西军两万,朔方军一万五千,另有......”
“吐蕃在石堡城就近驻军大约五万,城中粮草充足,城防坚固,且……”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吐蕃若全力来援,全国可调之兵近四十万。”
“我军若不能在援军抵达前破城,便要面对数倍之敌。”
这话一落,帐中便起了声音。
那络腮胡老将头一个开口:“既然后援不继,那石堡城守军必做死守打算,强攻代价太大,折损必重。”
“依我看,不如先围城,断其水源,逼他们出城野战。”
他话音未落,对面一个年纪稍轻的将领便反驳道:“围城?眼下正是秋高气爽,我骑兵方有可用武之地。”
“若拖到入冬,大雪一封山,莫说攻城,连粮草都运不上去。”
“到那时都不用吐蕃人打,咱们自己先饿死一半。”
“那你待如何?拿七万人去填石堡城的高墙?你可知那城墙是用整块条石垒起来的,光是护城河就有三丈宽!”络腮胡将军拍着桌子道。
“填墙总比等死强!”那年轻将领也拍了回去。
两边各有支持者,一时之间帐中争执不休。
火盆里的炭火被这阵争吵震得火星四溅,几员老将面红耳赤,年轻人也不甘示弱。
唯有哥舒云一言不发地坐着,一手搭在刀柄上,指节轻轻摩挲着刀镡上的纹路。
张守瑜也沉默着,只是目光时不时朝许明远这边瞟一眼,又飞快收回去。
哥舒翰没有阻止这场争论,也没有表露出任何倾向。
他半靠在那张虎皮座椅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目光低垂。
随着争论声越来越大。
那络腮胡老将站起身,叉着腰,唾沫横飞。
年轻将领也站了起来,两人隔着大帐中央的空地对吼,声音在帐中嗡嗡回响。
哥舒翰这才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面红耳赤的将领,越过跳动的火光,越过满帐的争吵声,直直落在许明远身上,开口道:
“许神君。”
这三个字一出,满帐的争吵声像被人一刀切断。
那络腮胡老将张着嘴,半句话还卡在嗓子眼里,硬是咽了回去。
年轻将领也僵在原处,转过头来,满脸不可置信地望着上首。
神君?
整个陇右道的主宰,手握四镇兵权的哥舒翰,竟然叫这个年轻人为“神君”。
帐中一片死寂。
许明远靠在椅背上,连姿势都没换,只抬起眼帘看了哥舒翰一眼。
“你怎么看?”哥舒翰问道,语气平淡。
许明远淡淡开口道:
“我?我没什么看法。”
“你们就按照自己正常的部署的做就行。”
许明远语气散漫:“该攻城攻城,该围城围城。”
“若到时候出了什么意外,再告诉我。”
“到时候我会出手。”
帐中静得能听见有人倒抽冷气的声音。
赵从质张大了嘴,望着许明远,那张平日里总是堆着精明笑意的脸上,头一回露出了一种近乎呆滞的神情。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许明远会推辞,会客气,会说“节帅言重了。”
他独独没想到,许明远会用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这样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来。
你们随便打,出事我兜底。
这哪里是一个白身该说的话?
这分明就是神仙该说的话!
可偏偏哥舒翰听了,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竟没有半分不悦。
张守瑜坐在武将一侧,握着酒碗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太清楚哥舒翰的脾气了。
这位节帅治军严苛,最容不得狂悖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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