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186节
莫说一个白身,就是朝廷派来的监军,在军议上乱说一句,都会被他当众赶出去。
可今日哥舒翰不但没有发怒,反而隐隐有一种……俯首的味道。
张守瑜忽然想起赵家寿宴上自己那九十度的躬身。
他当时还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过了。
此刻他才知道,自己那一下,比起今日哥舒翰这声“许神君”,根本算不得什么。
原先他一直以为许明远是哥舒翰的人,想不到原来哥舒翰其实是他的人。
赵从质也回过味来了。
两个多月前,许明远还只是个凭着赵嫣然一纸请帖才进了赵府大门的落魄白身。
他当时甚至没有正眼看过这个人。
可如今,哥舒翰要叫他神君,满帐将领要看他的脸色,整个陇右的仗,要等他一句话才打得下去。
田梁丘坐在赵从质身旁,脸色也不大好看。
他倒不是嫉恨,只是觉得不真实。
他在鄯州城经营了大半辈子,才爬到今日管着陇右军后勤的位置,花了二十多年。
可许明远,从白身到“神君”,只用了两个多月。
人跟人,有时候真的不能比。
帐中那些不认识许明远的将领,此刻更是满腹惊疑。
他们大多昨日才从各处驻地赶回鄯州,对许明远的了解只限于军中疯传的那些流言。
今日一见,见这人年纪轻轻,穿着常服、坐姿散漫,心里本就不大信服。
可哥舒翰那声“神君”一出口,他们这些老军伍的心里,也不由得重新掂量起来。
许明远说完那句话,便不再多言。
哥舒翰对此也没有追问,只将目光重新转向众将:
“那就继续议,按正常部署来。”
“梁丘,攻城器械的准备再核一遍。”
“赵从质,援军抵达的日子,你亲自去催......”
“其余各部回去整军,三日后随我出城。”
众将齐声领命。
散会时,帐中的人陆续退出去。
......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
这日清晨,许明远在金柳伊床上醒来时,日光已经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铺了半屋子的亮。
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涩味。
枕边有些乱,金柳伊的衫子搭在床尾,半截滑在地上。
她整个人缩在被子后面,只露出一截白腻的肩头,被光照得有些晃眼。
许明远翻了个身,他手刚撑起身子,被子里就伸出一只手来,软软地勾住了他的腰。
“BB……”金柳伊声音黏糊糊的,像泡在蜜里,“再睡会儿嘛,天还早呢。”
许明远低头望去,对上那双含雾似的媚眼。
她那头乌发铺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又小又白。
唇上还留着些红肿,是昨晚留下的痕迹。
她见许明远看过来,眨了眨眼,被子下的身子慢慢往他这边挪了挪,像一条还没醒透的蛇。
“今日还有要事,等今晚再来收拾你。”许明远拿开她的手,坐起身来。
金柳伊不满地咕哝了一声,把脸往被子里一埋,整个人裹着被子缩成了一团。
许明远赤着脚踩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
她只从被角边露出半只眼睛,正幽幽地盯着他,像一只被主人冷落了的猫。
许明远没理她,取了衣裳自顾自穿戴起来。
等他系好衣带再回头时,金柳伊已经整个人钻进了被子里。
那团被子轻轻地拱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蠕动。
许明远只是淡淡瞥了眼,随即推门而去。
鄯州城外,天色大亮。
七万大军已经在城外列阵完毕。
那场面,即便许明远心里早有准备。
当真正站在点将台上望过去时,也还是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东面的地平线上,密密麻麻的旌旗连成一片,遮得天空都暗了几分。
旗杆如林,铁甲如潮,从城门口一直铺到目力难及的天尽头。
中军在最中央。
陇右军的军袍是玄色的,两万多人站成一个巨大的方阵,像是有人在城外的荒原上泼了一笔浓墨。
左翼是河西军,深青色的战袍,阵形稍显松散,但那些人人高马大,一看便是在河西苦寒之地磨出来的杀才。
右翼是朔方军,穿着土黄袍色,列阵最齐整,盾牌手、长矛手、弓箭手层层叠叠,井然有序。
三个大阵之间泾渭分明,像三把不同颜色的刀并排插在城外的大地上。
阿布思部的突厥骑兵混合着其他骑兵大队在大阵侧翼。
战马们此刻已经披上了甲,只露出眼睛和四蹄。
它们喷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鼻息在晨风中化作一团团白雾,被风吹散又聚起。
马背上没有骑手,骑手们全都站在马旁,手里攥着缰绳,等待最后的命令。
大阵之外,民夫们驱赶着牛车和驴车,在队伍侧面排成长蛇。
车上满载着粮袋、草料、箭矢、火油,车辕压在松软的土地上,留下深深的车辙。
赶车的民夫们个个神色紧绷,不时抬头望一眼前方的军阵,又飞快地低下头去,用袖子擦一把额上的汗。
许明远骑着哥舒云给他的那匹黑马,不紧不慢地走在队伍中段。
他今日仍穿着常服,一身玄色圆领袍,外边罩了件薄薄的披风。
在一整片铁甲刀枪的海洋里,他这身打扮反而比任何人都要扎眼。
所过之处,那些正翘首张望的兵士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便瞪大了眼,互相用胳膊肘捅着身旁的同伴。
“看!那就是许……许神君!”
“他怎么没穿甲?”
“神仙穿什么甲!你见庙里菩萨穿铠甲吗?……哦,好像有的也穿。”
“放屁!那是金刚!许神君比金刚厉害多了!”
“你小声点!”
许明远只当没听见。
他目光越过一片黑压压的人头,望向前方。
点将台搭在军阵最前面,台高三丈,四面扎着玄色旌旗。
哥舒翰站在台上,正望着七万大军。
今天的哥舒翰穿了一身明光铠,背后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站在台上,像一尊铁铸的怒目金刚。
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整张脸都笼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精光闪烁的眼。
只见他上前一步,拔剑出鞘。
剑锋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高举过顶。
“将士们!”哥舒翰开口道,声音像雷霆一样在旷野上滚过:
“石堡城,本是我大唐故土!十二年前,被吐蕃趁我内乱强夺了去!”
“十二年了!那城头上挂的是吐蕃的旗!那城脚下埋的是我大唐儿郎的骨!”
“今日,我要带你们去把他拿回来!”
“城破之日,城中粮草、财货、战马,悉数犒赏三军!”
“不破石堡,绝不还师!”
剑光重重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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