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188节
见他没什么要说的,哥舒翰也不再多言,转身下坡去了。
晚饭是在赵从质帐中用的。
田梁丘也在。
三人围着一张矮几席地而坐,几上摆着几碟子军中大锅菜。
赵从质唤人搬来数坛子酒,拍开泥封,给三人各倒了一碗。
田梁丘抿了口酒,感慨笑道:
“许郎……许神君,我记起咱们头一回在赵家吃饭,那时你便对石堡城这一仗有过一番见解。”
“如今想来,倒像是一早就看透了今日的局面。”
许明远夹了块羊肉,嚼了嚼道:“不过是些浅见,当不得真。”
赵从质放下酒碗,叹道:“许神君过谦了。”
“眼下这局面,赞普死了,吐蕃没乱,援军反倒比咱们预想的来得更快。”
“我同田兄今日议了一路,也没议出个所以然。”
“依您说,这仗接下来该怎么打?”
许明远将碗里的酒饮尽,抹了把嘴:
“我真不善此道。”
“行军布阵,你们比我强。”
“再说了,这世上的事,有时算计再多也没用。”
“有些东西,你算来算去,终究不如还是得看实力。”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赵从质却听得眼皮一跳。田梁丘也沉默了。
这话若是旁人说,他们只当是莽夫之语。
可许明远说出来,便是一句不容置疑的真理。
因为他真的有那实力。
他一个人的拳头,或许比这七万大军的刀枪更硬。
他不需要谋略,不需要算计,只需要在最后的关头,一拳打过去。
田梁丘叹了口气,苦笑道:
“是啊,有许神君在,我等费尽心机想出来的所谓良策,不过是些锦上添花的东西罢了。”
许明远没接话,只端起赵从质又斟满的酒碗,慢慢饮了一口。
就在此时,地面忽然开始震动,桌面开始倾斜。
那震动极轻,就像远处有闷雷贴着地皮滚过。
几上的酒碗轻轻晃了晃,碗中的酒液荡起一圈极细的波纹。
赵从质正要去端碗,手在碗边停住了,五指按在几面上,指肚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一下一下从地下传来的微弱震颤。
赵从质脸色微变:“援军到了。”
田梁丘也放下酒碗,侧耳听了一阵,道:
“这动静不小,十万大军怕是真的。”
许明远被他们说的好奇心骤起,站起身来,掀帐而出。
夜色已经笼罩了整座营地。
月光从云层后漏下来,将营中的帐顶尖儿照得发白。
远处地平线上,一条极宽极长的火龙正从西北方向慢慢逼近。
火把的光连成一线,又散成一片,将半边天都映得发红。
许明远运起内力,五感全开,踏着一片乱石登上了营旁一座高坡,举目望去。
夜色中,那一大片火光铺在远处的旷野上,像谁把一炉烧红的炭火倾倒在了大地上。
火光中,无数人影与马影在晃动。
最前面的是骑兵,火炬在风中拉成一道道长长的焰尾。
后面是步兵,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尽头。
几面巨大的王旗在火光中翻卷,旗面上的金线图腾被火光映得像是要活过来。
他们停在了石堡城西面的一处开阔谷地前,开始扎营。
军中不少士兵聚在一起,隔空相望着他们近百年来的死敌。
议论纷纷。
许明远看了一阵也失了兴致,转身下了高坡,回了自己帐中。
军帐里一片漆黑。
许明远也不点灯,合衣躺在榻上闭眼休憩休憩。
可却怎么也睡不沉。
以他如今的体质,再加上有九阳神功护体,便是十天十夜不睡也没什么。
许明远躺在黑暗里,耳边是军营里此起彼伏的低语声,远处战马偶尔的嘶鸣声,风吹过帐顶的沙沙声,种种件件混在一起。
让他想起在大唐的这些日子,竟没有一夜是真正闲着的。
他翻了个身。
从前有金柳伊,再往前有小桃,才能让他在这漫漫长夜,不会因为没有手机同娱乐而无聊。
如今到了军营,四周全是糙汉子,一个个见了他跟见了庙里的菩萨似的,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同他说话的,不是赵从质这样小心翼翼陪着笑脸的,就是田梁丘那样字字都掂量过才出口的。
许明远在黑暗里睁着眼,脑中闪过一道念头。
对了,哥舒云不也在军中吗?
那念头一起来,便再也压不下去了。
许明远心念一动坐起身来,披上伏袍,身形一晃,便出了营帐。
伏袍的衣料在夜色中像水一样流动,他的身形与夜色融为一体,像一片黑雾从营帐间无声地掠过。
中军大营的巡逻兵举着火把从旁经过,火光照过来时,他恰好贴着一顶帐子的阴影滑了过去。
那巡逻兵只觉得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回头看时,只有夜风在帐角轻轻晃动。
许明远认得哥舒云的帐子。
她身为少将军,营帐设在中军偏西,附近都是她亲卫的帐篷。
眼下她的帐中还亮着几支蜡烛,光从帐布的缝隙里漏出来。
许明远在帐外站了站,凝神听了一阵。
帐中很安静,只有一道极轻微的呼吸声。
许明远掀帐而入,又反手将帐门拢好,整个动作轻得像一阵风。
帐中的确很暗。
那几支蜡烛早已烧到了底部,只有指节长的一小截还在撑着,火苗极小,像几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昏黄的光散开,照不清帐中的陈设,只隐约勾出几案、甲架、一只半开的长条木箱,和那张靠里的矮床。
哥舒云躺在床上,面朝里,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皮毯。
她白日一直忙着分管骑兵诸事,又要替哥舒翰传令,又要安排宿营,还要盯着前方斥候递回来的消息。
即便身子再好,也有累的时候。
此刻她睡得很沉,连许明远走到床边都没察觉。
许明远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皮毯只盖到她腰际。
她上身只穿了一件极薄的中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
乌发没有束起,散在枕上。
白日里那副冷厉英气的面孔在睡梦中柔和了许多,眉眼舒展着,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梦到了什么不甚讨厌的东西。
许明远想起上回在客栈里,她一头扎进他怀里哭得肩膀发抖的样子。
那回之后,他便很少见到她这般毫无防备的神态了。
她总在忙,像是整个陇右军的骑兵都压在她一个人肩上。
许明远轻轻坐到了床边。
那床是行军营的矮床,不过一人多宽,坐上去时有极轻微的吱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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