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195节

　　许明远却像是浑然不知，回身取了药粉和纱布，先将她小臂上的旧布条拆下来。

　　那布条已经和血痂黏在一起，拆的时候牵动了伤口，哥舒云轻轻“嘶”了一声。

　　“知道疼了？”许明远抬眼看了她一下。

　　“打仗哪有不疼的。”哥舒云嘴硬道：

　　“我身上比这重的伤多了去了，这条小口子算什么。”

　　许明远没再说话，将药粉细细地撒在伤口上。

　　那药粉有股子极刺鼻的味道，落在伤口上像被火燎了一下。

　　哥舒云只得将后槽牙咬紧了些，没吭声。

　　他的手指沿着她小臂的肌肉线条慢慢往上，将纱布一圈一圈地缠上去。

　　缠得不松不紧，刚刚好。

　　“抬那边。”许明远道。

　　哥舒云顺从地转了转身子，将后肩的伤露出来。

　　那里伤得更重些，纱布一揭开，便有一股血水涌出来。

　　许明远拿湿布将伤口周围的血迹擦净，重新上药。

　　动作干净利落。

　　哥舒云偏着头，用余光偷偷地打量他。

　　只见他垂着眼，睫毛在下投出两片浅浅的阴影。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只在做一件极寻常的事。

　　“你过来，是不是想问我怎么看这一战？”许明远忽然开口道。

　　哥舒云怔了怔，才点头道：

　　“义父让我来问你。”

　　“吐蕃的兵如今士气高得吓人，全因他们那个什么苯教圣子现了世。”

　　“吐蕃人信这个，信得疯了一样。”

　　“今日交上手，我便知道了。”

　　“他们不是在为石堡城打仗，他们是在为那个神打仗。”

　　许明远将最后一截纱布在她肩头打了个结，松开了手。

　　“那圣子，到底是谁？”哥舒云转过头来，正对上他的眼睛：

　　“是不是你？”

　　许明远没有避开她的目光：“是我。”

　　哥舒云闻言浑身一震。

　　她其实早就隐隐猜到了。

　　从听到吐蕃圣子击杀赞普的消息起，从那些俘虏们口中说出圣子如何如何时起，她就觉出不对了。

　　时间太巧了。

　　许明远从吐蕃回来，赞普便死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可真听他亲口承认，她还是觉得有些像在做梦。

　　“是我杀了赤德祖赞。”许明远语气平淡：

　　“在吐蕃王廷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他们以为我是他们苯教的圣子。”

　　哥舒云张了张嘴，一时消化不了这石破天惊的消息。

　　想不到堂堂吐蕃的一国之君，在他口中仅如牲口一般。

　　半晌哥舒云这才回过神来问道：“你为什么要杀他？”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想杀便杀咯。”许明远随口道。

　　他没有多解释。

　　哥舒云也没有再问。

　　她知道许明远若想说，早就说了。

　　他不想说的，便是问破喉咙也没用。

　　哥舒云慢慢将头转回去，声音低沉：

　　“义父让我来问你，吐蕃如今这个局面，接下来这仗，我该怎么打。”

　　许明远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往她身旁一坐，身子靠在帐中的木柱上，偏过头来，目光从她额前的碎发一直移到她裹着纱布的肩头。

　　“下次你再出征时，叫上我。”许明远开口道。

　　哥舒云一愣：“你肯出手？”

　　“嗯。”许明远点了点头：

　　“我若不陪着你，你这条命早晚交代在阵上。”

　　许明远笑道：“你若被俘了去，我上哪再找这么漂亮的娘子？”

　　哥舒云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平日里在军中发号施令惯了，何曾被人这样当面说过。

　　她想瞪他，可眼睛一碰上他的目光，那点力气便散了个干净。

　　她别开头去，声音又轻又急：“谁是你娘子。”

　　“哦…”许明远眉头一挑：“昨晚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面对他那滚烫目光，哥舒云只觉得耳朵烧得厉害，脑海不由浮现出破碎画面。

　　哥舒云刚想说点什么把话岔开。

　　可还没等她说出口，许明远的手已经探了过来，将她耳边那缕被血汗黏住的碎发轻轻拨开，指尖擦过她的耳垂。

　　她浑身一颤，刚要躲，后脑已经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扣住。

　　“别动。”

　　感受着鼻息对鼻息的距离，哥舒云的脑子空白了那么一瞬。

　　恍惚间，不由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疼得昏了头，怎么好端端地就滚到这人的掌心里来了。

　　可那点残存的清醒，很快便被更直接的东西给冲散了。

　　她抬起那只没伤的手，揪住他的衣襟，也不知道是要推开他，还是要拽得更近些。

　　只觉得自己像被人从万丈深渊里往上拉，心口又慌又烫，连脚趾都蜷了起来。

　　外头的烈日还在炙烤着大地。

　　偶尔有巡逻兵的脚步声从近处经过，甲片哗啦响。

　　那声音像一道又一道的浪，拍在帐子上，又退下去。

　　哥舒云听着这近在咫尺的动静，心里悬吊全身绷紧。

　　一股异样的，说不出的刺激，在她心里翻涌回荡。

　　过了不知多久，两人才分开。

　　哥舒云的呼吸还乱着，胸脯一起一伏地喘。

　　她肩上的纱布在方才的动作里松了些，许明远伸手替她重新紧了紧：

　　“今日就这样，你身上有伤，再折腾，伤口裂了别怪我。”

　　哥舒云“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她又在帐中坐了片刻，才起身整了整衣裳，将散乱的发丝重新束了束，“那我先去有事。”

　　“嗯，去吧。”许明远靠在柱子上，朝她扬了扬下巴。

　　哥舒云出了帐，脸上那股滚烫才慢慢消下去。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将胸膛里那颗还在乱跳的心压了压，才大步朝中军大帐走去。

　　中军大帐中，哥舒翰仍旧坐在上首。

　　他没有睡，手边搁着一壶凉茶，正低头看着面前那张摊开的地形图。

　　见哥舒云进来，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她那脸颊上还有些未褪尽的红，可人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利落模样。

　　“问过了？如何？”哥舒翰难得紧张道。

　　“问过了。”哥舒云叉手：“许明远说，下次出征他会随军。”

　　哥舒翰正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