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209节

　　铁刃悉诺罗痛苦睁开眼睛，目光从下面的百夫长脸上扫过。

　　“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

　　“可今日若是不战而降，这城便便宜了唐人。”

　　“我们是吐蕃的儿郎，是圣山脚下长大的汉子。”

　　“城可以丢，人不能丢。”

　　“今日丢了城，他日圣子必会带我们夺回来。”

　　“但若今日连打都不敢打，连咬他们一口的胆子都没有，那便是死，也没脸回去见祖宗！”

　　或是圣子两字刺痛了他们，其中一个百夫长委屈道：

　　“将军，圣子为何会抛弃我们？为何任由那唐军逞凶？”

　　“难道我们的罪还没有赎尽吗？赞普不是已经为引入伪僧之事付出了性命，还要怎样？”

　　铁刃悉诺罗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住口！圣子所为，自有其意，岂是你能置喙的！”

　　“赞普归天，那是天意！”

　　“圣子现身，也是天意！”

　　“如今天意要我们守这座城，我们便守！”

　　“再让我听见有谁敢妄议圣子，我先斩了他！”

　　铁刃悉诺罗胸口剧烈起伏，一番发泄后，猛地站起身来，抓起桌上的弯刀，大步朝外走去。

　　几个百夫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被逼到绝处的悲壮。

　　众人没有说话，只是起身跟了上去。

　　此刻，随即集合令响起，眼下已经站满了人。

　　那是八百守军，黑压压地挤在石堡城这并不宽敞的内城里。

　　火把照在他们脸上，照出的是一片木然与惶惑。

　　铁刃悉诺罗快步登上城门石梯，站在高处，望着下方的人头。

　　夜风将他的皮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拔出弯刀，高高举起：

　　“儿郎们！”

　　那声音在夜风中撕裂开来，又沉又哑。

　　“今晚，眼下唐军要来了！他们要来夺我们的城！夺我们的粮！夺我们的命！”

　　“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人怕。”

　　“怕就对了！我铁刃悉诺罗也怕！可怕，也要打！不打，我吐蕃的骨头就折在这城墙下面了！”

　　“打，就算死了，那我们的魂也是往圣山去的，是在天神的国度里再会！”

　　“都听好了！今晚，我铁刃悉诺罗今晚就站在这城门上，同这石堡城共存亡！”

　　“为了吐蕃！为了我们的家人！为了圣子！虽死何妨！”

　　他声音到后头已经完全劈了。

　　但下方原本一片死灰的守军，竟真的有了一点动静。

　　有人抬起头来，有人握紧了刀柄，有人互相看了一眼，从彼此眼里找到了一点可以撑下去的东西。

　　人群中有人鼓起勇气率先喊了一句：

　　“为了吐蕃！为了圣子！”

　　紧接着更多人跟着齐齐回应。

　　那喊声在城头的风里缠成一片，像一头发了狂的野兽在悬崖边上咆哮。

　　“让唐军付出血的代价！”

　　“誓死不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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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大军已开拔到在离城墙一百五十步处。

　　火把连成一片，被夜风吹得齐刷刷倒向一边。

　　许明远勒马，抬起右手，做了个止步的手势。

　　哥舒翰见状当即传令：“全军止步！”

　　三千多道脚步齐齐落下。

　　许明远望着前方那黑黝黝的城墙，缓缓道：

　　“你们在此等着，再进，恐有危险。”

　　哥舒翰点了点头。并没有多问。

　　白日里他早已亲眼见识过了许明远的权威。

　　此刻无论许明远做什么，都不需要向他解释。

　　许明远轻夹马腹。

　　黑马甩了甩尾，迈步朝前走去。

　　一个人，一匹马。

　　在这条夹在崖壁之间的窄道上，不紧不慢地前行。

　　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而孤单的响声。

　　城上的火把在风里摇晃，将他与那城门之间的那段路照得明暗不定。

　　后方，三千唐军见状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张守瑜一双虎眼瞪得溜圆，握着刀柄的手心全是汗。

　　哥舒云只是望着。

　　火光与月光在那道背影上反复交错，将许明远的轮廓照得忽远忽近。

　　城头上，铁刃悉诺罗眯起了眼。

　　他看见了山下列阵的唐军，也看见了那匹从阵中走出来的黑马。

　　那马走得太慢，慢得不像是在战场上。

　　铁刃悉诺罗皱了皱眉，问身旁的副将道：“那是何人？”

　　旁边的百夫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着脖子朝下望了望，脸色变得煞白。声音发紧：

　　“不……不知道。”

　　“不过想来……他或许就是那个李唐妖人。”

　　“妖人”二字一出口，周围几个守兵都像被蛇咬了一般，不约而同地往后缩了缩。

　　火光从侧面打来，照得他们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铁刃悉诺罗没有说话。

　　他手按在城垛，指尖深深抠在石缝里。

　　方才他那番战前动员，本是想趁着守军还有一口气在，把士气重新顶上去。

　　可城下那三千唐军根本没摆出攻城的架势。

　　不架云梯，不推楼车，不列投石，只派了一骑朝城门走来。

　　他们想干什么？

　　许明远到了城门正下方，勒住马抬头朝城头上望去。

　　城上城下，谁都没有说话。

　　夜风贴着崖壁灌下来，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一旁的几颗孤零零的枯树中，偶尔有几声虫鸣，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火把上的火舌被风拉长，在夜空里无声翻卷着，噼啪作响。

　　许明远持鞭指向城墙：

　　“打开城门，我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

　　铁刃悉诺罗脸色铁青，厉声咆哮道：

　　“你休想！圣子庇佑我吐蕃！你不过一异域妖人，也敢在圣山脚下放肆！”

　　“你今日以神鬼之身插足凡间杀伐，就不怕天降神罚吗！”

　　许明远摇了摇头，有些难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