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218节
她可太熟悉他这副表情了,每回他有了什么旁人想不到的主意,或是又要使什么歪理,便是这副模样。
“那有如何。”许明远慢悠悠道,手指仍在她腰侧打着圈:
“你同嫣然关系一向亲近,她若晓得你有了人照应,大约只会替你高兴。”
“与其寻个不三不四的外人,不如挑个知根知底的不是?
“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玫瑰夫人被他说得又想气又想笑。
她早知道这人嘴上的功夫不比他身上差。
从前在凝香坊时,她便见过他三言两语将那些个难缠的贵妇人哄得眉开眼笑。
那些歪理从他嘴里说出来,偏生又带几分正经,叫人一时挑不出错处。
可此刻这“肥水”二字用在她身上,怎么听怎么别扭。
“这哪能一样。”玫瑰夫人反驳道,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认真:
“说到底我总归是嫣然的长辈,这城里不少人都晓得,我同她阿娘又是闺友,若真叫他们知晓,旁人该怎么说我?又该怎么说嫣然?”
许明远在心里笑了一声。
从第一回在凝香坊见她,他便觉着这女人身上有股子旁处寻不着的味道。
她不像小桃那么软糯,也不像金柳伊那么明艳。
就像是一坛藏了好多年的酒,而酒这玩意年纪越大越攒劲!
尤其是这等上等葡萄酒,品鉴起来那叫一个醇甘甜厚,每一口都别有风情。
如今即得到了手,哪有往门外推的道理?
“旁人怎么看,你管他们作甚。”许明远手上把人又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这鄯州城里,如今能站到你跟前说三道四的,拢共也就那么几个人。”
“他们爱说,便叫他们说去。”
许明远顿了顿偏过头来看她:“还是说,都这时候了,你心里还想着另寻他人?”
“我何时说过了!”玫瑰夫人急道,可是话一出口,又觉着自己太过着紧,反倒是被拿住了把柄。
许明远顺势接过话题:“那好,既然都是我的人了,不如便搬过我那一起住如何?”
玫瑰夫人一愣,声音低了下去:“啊这......”
“怎么不愿意?”
玫瑰夫人摇了摇头:“不是,只是这事太急......”
“要不这样,我先让人把两处宅邸打通,这阵子……容我再缓缓。”
“等我心里那道坎过了,再说这样可好?”
许明远望着她。
这女人平日在铺子里说一不二,账本一翻,什么进项什么折损,全都门儿清。
连那些个贵妇人见了她,都多少要赔个笑脸。
可此刻她裹着半条薄被,发丝凌乱地堆在雪白的肩头,说这几句话时,眼睛都不敢正眼望他。
许明远也只能点了点头:“行,都依你。”
玫瑰夫人闻言这才松了口气,身子重新软下去。
另一边,节度使府的后宅里,哥舒翰仍未曾歇下。
庆功宴上他难得喝多了些,回府时步子已有些浮。
可一进书房,被案头那摞文书一熏,人反倒清醒了几分。
他坐下来就着灯一卷一卷地翻。
这两日各州递上来的呈文堆得像小山,有调粮的,有请功的,有报损的,有问后续布防的。
他一份份看过去,手里朱笔不停,偶尔圈两个字,偶尔在边上批几行小字。
房门被从外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哥舒翰头也没抬。
哥舒云端着一只青瓷碗进来。
她已换回了家常衣裳,头发也拆了,只松松编成一条长辫搭在肩头。
碗里是刚煮好的醒酒汤,碗口还飘着几缕热气。
她走到案前,将碗搁下:
“义父,把汤喝了再忙吧,今日您喝了不少,仔细明早头疼。”
哥舒翰这才放下朱笔,接过碗慢慢饮了,连带着将他腹中那团酒气也熨帖了不少。
他抬眼看了看哥舒云:“你有心了。”
“这本就是女儿该做的。”哥舒云笑道。
哥舒云见案上文书堆得满,又低声道:“这些也不是一时半刻便能理完的,义父不如先去歇息,待明日酒醒了再批也不迟。”
哥舒翰对此摇了摇头:
“无妨,军中赏格与阵亡抚恤得早些核定,拖一日,下头便多一日不安稳。”
“这些儿郎随我出阵,能将命带回来的,都是祖宗坟上冒过青烟。”
“叫他们等,我心里不踏实。”
哥舒云见状也没再劝。
只站在案侧,似有话说,又迟疑着。
哥舒翰将碗放回案上,抬眼望了她一瞬:“云娘,阿郎问你个事。”
“义父请说。”
“许明远这个人,你私下里可知道他多少?”哥舒翰声音听不出喜怒,就像闲聊。
哥舒云想了想道:
“女儿知道的,也不比旁人多多少。”
“先前他刚冒头那阵,女儿是派人查过他。”
“可查来查去,无非是父母早亡,无甚根基,也不曾投军,除此之外,再无特殊。”
“许是他太会藏拙,又许是女儿当初太过大意,没往更深处想。”
哥舒翰沉默片刻,又道:“那灭了赵家满门的人,眼下看来,也是他?”
哥舒云一怔,却还是点了点头:“当时女儿也怀疑过,只是没往那方面想。”
“如今想来,应是了。”
哥舒云刚一说完,心里忽然一紧。
身为执掌陇右多年的节度使,忽然被一个凭空冒出来的年轻人压过了风头。
军心、民心,甚至这节度使府里,如今谁提到许明远不是两眼放光。
权力这种东西,最能叫人迷心。
她生怕哥舒翰因此心里生出了什么歪念。
“义父。”哥舒云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
“许明远那日在阵上,数千短矛如雨落,都近不了他身分毫。”
“这等神仙人物,能与我们坐在一处,便是我大唐占了天运。”
“义父可千万别生了别的心思。”
哥舒翰瞧了她一眼,见她一张脸绷着,眼中是真真切切的担忧。
哥舒翰原本板着的脸随之笑了起来,那笑从喉间滚出来,带着几分酒后的松快:
“你这丫头,当你阿郎是什么人了?我还没老糊涂到那般地步。”
“便不说他那通天手段,只说以你同他的关系,将来说不定,他还得唤我一声丈人,我又岂会去害自家人?”
哥舒云被他说得脸上一热,忙别开脸:“义父说哪里去了......”
哥舒翰也不戳破,只笑了一声,又端起那碗醒酒汤饮了一口。
哥舒云生怕他继续打趣,忙转移话题道:
“义父,此番大捷的捷报,您预备如何呈给长安?”
这话一出口,书房里的空气顿时沉了下来。
哥舒翰脸上的笑慢慢敛了下去,并没有没有立刻答话。
过了好一会,这才开口道,只是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我也正在为此头疼。”
哥舒云不解:“为何?大捷不是好事么?此战扬我大唐国威,又破了石堡城,圣人必定大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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