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220节
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文臣在左，武将在右。
不多时，只听殿后环佩轻响，数名内侍垂首碎步而出，随后便是一道明黄袍摆自屏风后转出。
唐玄宗李隆基到了。
他今年六十有三，却仍身量高大，腰背挺直，龙行虎步，半点不见老态。
那张脸上虽也生了些纹路，却并不深，反倒被殿中烛火一照，透出一股养尊处优多年的红润来。
头上通天冠，身上赤黄龙袍，腰束玉带，足踏云靴，通身上下不带一根杂丝。
他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在龙椅上坐定。
“诸卿平身。”李隆基抬手虚按了按，声音不高，却在这殿中清晰可闻。
“谢圣恩！”百官山呼后，才各自直起身来。
李隆基靠在龙椅上，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笑道：
“众爱卿虽平日操劳国事，但都是朕的股肱，也要保重身子才是。闲暇时不妨去看看马球，松快松快，莫要把自己熬坏了。”
这话说得温和，殿上气氛立时缓了几分。
李林甫出列一步，躬身道：“圣人体恤下情，臣等惶恐。”
“圣人龙体康健，万年长青，才是大唐之福。”
“臣等但有一日力气，便为圣人呕心沥血一日，只盼能为圣人分忧，便不枉圣恩。”
他声音平缓，就像在陈述一桩事实。
可偏偏从他嘴里出来，就叫人格外受用，完全感觉不到半分虚假。
李隆基听得面上笑意更浓，目光在李林甫那张老态尽显的脸上顿了顿。
这老货，比他不过大两岁，可眼下瞧着，倒像隔了辈的人。
也是，这些年他替朕挡了多少明枪暗箭，自然老得快。
李隆基心里这么一想，那点恻隐与得意便搅在了一处，连语气都更软了几分：
“右相也要保重才是，朝中可离不开你。”
李林甫拜谢。
接下来便是些寻常政务。
有司农寺奏请今年秋粮调配，有工部报修潼关城墙，有礼部议定秋后祭典。
李隆基半倚在龙椅上，偶尔点一句，偶尔问一句，大多时候只是听着。
那些奏请十之七八他都准了，余下的也只说“再议”。
殿上臣工早已习惯，一个个按部就班，无人多言。
待到诸事将毕，李隆基忽然坐直了些，手指轻轻叩着龙椅扶手道：
“陇右那边，近日可有消息？”
这话一出，殿上静了静。
谁都知道，圣人此刻问的是石堡城。
哥舒翰趁吐蕃赞普暴毙之机，提前动兵。这一仗，长安城中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若胜了，自然皆大欢喜。
若败了，朝中怕是要有人掉脑袋。
陈希烈作为兵部尚书从文臣班中出列，躬身道：
“回圣人，前方尚未有军情奏上，想来快马还在路上。”
“臣此前奉圣人之命巡过陇右，见哥舒翰治军严整，陇右儿郎也个个精锐，士气如虹。”
“哥舒节帅在军中深得百姓将士之心，有他坐镇，圣人不必过于忧心。”
他这话听着是夸奖，可话里的弯绕，殿中老于宦海的人没一个听不出来。
哥舒翰这几年坐镇陇右，战功一日厚过一日。
陈希烈这是在把他往高处顶。捧得越高，日后摔得才越重。
李隆基听出了其中意思，却也只是笑了笑。
他对哥舒翰，眼下还生不出什么猜忌。
一来，这人确实能打，自他上任以后对吐蕃屡屡获胜。
二来，当年他下旨贬了王忠嗣，满朝上下，只有哥舒翰敢替他昔日旧主王忠嗣求情。
忠心固然要紧了用，可一点不识护主的人，反倒更让人敢用。
至于陈希烈那点小心思，他也懒得点破。
天下是他李隆基的天下，一个边将，能翻出什么浪来？
“哥舒翰办事，朕是放心的。”李隆基道，声音不大，却将陈希烈那点暗锋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
“叫兵部多盯着些，一有消息，即刻报来。”
陈希烈只得称是。
就在这时，殿外有个小内侍从侧门快步进来，在殿角朝当值内侍附耳说了几句。
那当值内侍脸色微变，紧走几步，绕到御阶下，低声道：
“陛下，杨钊杨国舅自鄯州归来，说有要事求见。”
殿中顿时一阵的骚动。
杨钊？
他不是去陇右公干了吗？
石堡城战事未了，他怎的这时候回来了？
且是从鄯州直接赶回，这得跑死了几匹马？
有反应快的已经朝那处想了，可只一想，又觉得荒唐。
石堡城才动兵多久？
满打满算也不到一周。
西边用兵，从来是慢功夫。
昔年张守��、王忠嗣打一场大仗，哪回不是先耗上数月？
更别提石堡城那等天险。
就这，杨钊还能带回什么“要事”？
怕是陇右出了什么乱子。
这般想着，便有人去瞧李林甫。
却见李林甫站在班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根本没听见那内侍的话。
李隆基闻言一愣，随之也来了兴致。
他将身子往前倾了倾道：“宣他进来。”
殿门处答了声：“喏！”
杨钊闻言正了正衣冠，从殿外快步走进。
他此刻的样子，实在算不得体面。
方才在外头只匆匆换了身衣裳，头发都只胡乱抿了抿，几缕碎发还散在额角，被汗黏着贴在那儿。
眼窝深陷，眼下青黑，连嘴唇都起了皮。
可即便如此，他那双眼里却透着一股按都按不住的神采，像憋了满肚子的话，只等着倒出来。
“臣杨钊，恭请圣安！”
杨钊走到殿中，撩袍便拜。
“起来吧！””李隆基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这是赶了多久的路？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回圣人，臣三日未曾合眼，从鄯州一路换马赶回。”杨钊说着，又磕了个头：
“臣有捷报，不敢耽搁！”
“捷报？”李隆基眉头动了动，身子又往前倾了几分：“说。”
杨钊抬起头来，深吸一口气，那声音便像爆竹般在殿中炸开：
“回圣人，石堡城拿下了！此番对吐蕃一役，我军大胜！俘敌数万！”
殿中先是一静。
短得只有一瞬。
接着便是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卷遍了整座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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