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221节

　　几个武将当场就变了脸色，更有人差点失手打翻了笏板。

　　陈希烈更是往后退了半步，脸上血色退了一半。

　　李林甫仍站在原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张老脸上的皱纹，又加深了几分。

　　李隆基霍然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几万？”他声音从殿上压下来，又重又亮，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亢奋。

　　“回圣人，粗略点算，约有吐蕃精壮三万余人沦为战俘，另有二万余首级与伤重者另计！”

　　杨钊说得又急又快，像生怕慢上一分这功劳便飞了去：

　　“我大唐四镇边军一日荡平吐蕃援军，当夜便下了石堡城！”

　　“臣亲眼看着俘虏从官道上过，走了小半日才走到头！”

　　李隆基在御阶上来回踱了两步，猛地以手击柱，大笑起来。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满面红光，像是一瞬间年轻了十岁：

　　“朕就知道！哥舒爱卿此人，从不让朕失望！”

　　“三万俘虏！好啊！好啊！”

　　殿中臣工这时也回过味来，忙一齐拜倒山呼：“恭喜圣人！贺喜圣人！”

　　李隆基在殿上站定，双手往身后一背，声若洪钟：

　　“此战一胜，河陇门户大开，吐蕃元气大伤，哥舒翰居功至伟！传朕旨意，待详细战报送来，朕要亲拟封赏！”

　　李隆基说到这儿，又看向杨钊，眼里尽是嘉许：

　　“杨钊，你此番传递捷报，也有大功，朕自不会亏待于你。”

　　“谢陛下！”杨钊忙叩首，可人却跪着没动，反倒将头又抬起来些：

　　“只是陛下，此番大胜，固因我大唐儿郎用命，可首功之人，实是另有其人。”

　　“哦？”李隆基笑看着他，“能叫你这般替他说话，看来此人来头不小，讲。”

　　“他叫许明远，如今陇右全军上下，都称他一声许神君！”杨钊说到此处，两眼都在放光，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陛下，臣一路上反复思量，不敢不据实以报。”

　　“那许明远，他不是凡人！”

　　“他一人一骑，便正面冲阵斩开了吐蕃中军大阵，杀得数万吐蕃军不敢近身！”

　　“当夜更是孤身走到石堡城下，只凭一言，便叫城中守军自己开了城门！陛下，这不是将才，这是……这是谪仙临凡！武圣转世！”

　　“实乃天佑我大唐，才降下这样的人物来辅佐陛下啊！”

　　杨钊越说越亢奋，到最后已是声泪俱下，匍匐在御阶前，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久久不起。

　　大殿顿时静了下去。

　　那静与方才不同。

　　方才的静是震惊，此刻的静，却像一口深潭，水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底下全是暗流漩涡涌动。

　　李林甫那半耷的眼皮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抬起，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陈希烈低着头，嘴角似有似无地抽了一下。

　　武将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李隆基原本脸上的笑意，

　　也随之一点点收了起来。

第158章 下一站长安

　　李隆基没有说话。

　　他仍站在御阶之上，只是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散了。

　　随着那笑一散，整座含元殿便像被抽走了最后一点活气，连烛火都似矮了三分。

　　殿中无人敢动，无人敢言。

　　方才杨钊那一嗓子，还在这金砖玉阶之间荡着余音。

　　三万俘虏，孤身破阵，一言开城。

　　这些事情若只当作话本上的故事听来听，确是极好的。

　　可谁都知道，故事若说得太大，便不像真的了。

　　李隆基重新坐回龙椅。

　　他没有看杨钊，只拿指节轻轻叩着扶手，一下，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道：“你方才说，他叫许明远？”

　　“回圣人，正是。”杨钊仍匍匐在地，声音却还带着压不住的雀跃。

　　李隆基没有应他，只将目光转向殿外，戏虐一笑。

　　几个站得远的年轻官员，额上已见了汗。

　　“你这一路辛苦，大约也是累得很了。”李隆基终于把目光落回到杨钊身上，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恶：

　　“既回来了，便先退至一旁歇着吧，等战报到了，朕自会问个清楚。”

　　杨钊身子僵了一下。

　　他原以为会等来圣人的惊与喜，等来满殿的贺与叹。

　　可眼下这境况，与他预想的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杨钊微微将头抬起一些，用余光极快地扫了一圈。

　　只见李林甫垂着眼，如老僧入定。

　　陈希烈也只是望着地面。

　　武将们一个个像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而高力士半弓着身子立在御阶旁，手中拂尘搭在臂弯里，像一尊肌肉菩萨。

　　杨钊的后背有些凉，顿时明白过来了。

　　他方才那一番话，落在圣人耳中，怕是比那些年各地献上来的白麟、瑞麦、紫芝还要假。

　　那些个祥瑞，好歹有个实物还搁在眼前。

　　虽都知道是假的心照不宣，但也能讨个彩头。

　　而他说的这些，却是空口无凭。

　　石堡城或许真打下来了，战果或许也真不小。

　　可许明远这名字，经他方才那一通添油加醋，已不像是从军报里走出来的，倒像从话本子里蹦出来的。

　　圣人不是没听过神神鬼鬼的事。

　　但那只是在那些话本上的事，史书上可从未记载过这些。

　　而他方才这番作态在圣人眼里，大约与那些献祥瑞求恩赏的州县官没什么分别，但却分错了场合。

　　不过换位思考杨钊也能理解，因为这点他早已想过。

　　但是奇怪的是，以杨钊对于李隆基的了解，在他治下出现如此猛将，怎么也是一件可以彰显他盛世武功的事。

　　杨钊又为其铺垫好了噱头，说不定便能成为本朝一桩美谈。

　　更何况这还是真的！

　　杨钊实在想不通其中原因。

　　杨钊张了张嘴，还想解释什么。

　　可却被高力士接过了话头去。

　　只见他脸上堆着得体的笑，朝李隆基躬身道：

　　“陛下，国舅爷这一路奔波，想来是乏得紧了。”

　　“只是老奴斗胆说一句，从国舅爷话里看，这位许明远倒有几分昔年秦公的风采！”

　　“陛下治下，我大唐尚武之风鼎盛，名将辈出！”

　　“今日有这许明远，明日未必没有旁人，这才是最要紧的！”

　　“此番对吐蕃一战功成，只花了区区一日光景，圣人文成武德，功盖千秋！”

　　他这话说得不轻不重，正好给殿中松了绑。

　　李隆基闻言脸上果然缓了些，淡淡道：“力士说得是，天下英才，尽入我彀中。”

　　“只是话不可说得太满，若真有那等人物，朕倒要亲眼看看。”

　　殿上群臣见他面色和缓，忙跟着附和着，适才那阵死寂便这般被轻轻揭了过去。

　　杨钊仍跪在地上，只觉额下那几块金砖凉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