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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222节

  他听着满殿的恭维与颂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梗住了。

  他原以为的万世功业,到头来不过换来圣人一句先退至一旁歇着?

  待杨钊慢慢站起身,随着内侍退到殿侧时,只觉两条腿像灌了铅,连跪得久了的那点麻,都抵不过心头的冷。

  李林甫仍立在那里,面上无波无澜。

  只在杨钊退开的那一瞬,他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杨钊这几句话,听着荒唐,但石堡城之胜,却断做不得假。

  且看那厮这副急吼吼的样子,连衣裳都顾不上换,便来朝上献捷,便知此事绝不简单。

  只是这捷报一旦坐实,哥舒翰在陇右便是如日中天。

  再加上一个许明远……若真如杨钊所言,是那般不世出的人物,那这朝中,往后还能有几人压得住他?

  他正想着,忽然觉着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偏头一看,却见陈希烈仍垂着眼,只那眼皮底下的眼珠转了转,含着笑。

  李林甫对此只当没看见,慢慢将手拢进袖中。

  朝会散后,百官自含元殿鱼贯而出。

  李隆基则在高力士与一众内侍的簇拥下,转去了内殿。

  杨钊跟在后面,重新收拾好了心情,打算进行他最拿手的私底下突破。

  此刻他脸上已重新挂了笑,快走几步,凑到李隆基身旁,说些鄯州风物与路上趣闻。

  李隆基负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偶尔笑一声,也不知是因为杨钊说得有趣,还是旁的什么。

  李林甫落在后头,缓步走下玉阶。

  日头落在他的紫袍上,将那一身老态照得愈发分明。

  李林甫偏了偏头,一个亲信官员见状立马从后头追上来,躬下身子俯首贴耳:“右相可是有什么吩咐?”

  李林甫没有看他,只淡淡道:“去把陈希烈请到府上来,就说我今晚在书房里等他。”

  那官员应了声,退开去。

  李林甫仍往前走着,步子又慢又稳,像在丈量这条从含元殿到宫门外的长路。

  目光却始终没有朝杨钊那边再看一眼。

  消息传回陇右节度府邸,已是数日之后了。

  圣人的旨意并不算长。

  先嘉奖了石堡城一役诸将士,又令哥舒翰携主要将领有功之士及献俘队伍入京。

  除此之外,还提了一句说:

  那许明远,既立下如此奇功,便一道来京,叫朕瞧瞧。

  这话从兵部转出来,过了几道手,再落到鄯州时,便已不是圣旨的原样了。

  可大致意思没变。

  鄯州城里,许明远这几日过得还算自在。

  他将接手的绸缎铺子全丢给了玫瑰夫人,自己便整日待在宅中。

  日头好时,便搬把竹椅到后院里,半躺半坐地晒着。

  那几棵葡萄藤已经爬满了木架,绿荫荫一大片,将秋日的天光筛成碎花,落得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他闭着眼,手里捏着半块胡饼,有一口没一口地嚼着。

  秋千在风里轻轻荡,吱呀吱呀的,像给这慢悠悠的午后打着拍子。

  小桃和金柳伊这几日也格外安分。

  白日里一个在房中裁衣裳,一个带着婢女们侍弄后院的葡萄藤。

  到了饭点,两人一左一右地陪着他用饭,也不闹他。

  只到夜里,才又变着法地缠上来。

  许明远乐得清闲,整日不是躺在院中,便是带她们出门逛逛,又或是是去新辟出来的温泉池里泡上一阵。

  那池水从后厨引来,现下已经随时可以添柴加热。

  金柳伊又让人在池边摆了几盏灯,做了些布置。

  夜里水汽一蒸,满院子都是暖黄色的光,像在天地之间凭空造出一处泡软了骨的温柔乡来。

  许明远有时候也去凝香坊转转。玫瑰夫人见了他,面上还是同往常一样总是淡淡的。

  可许明远瞧得出来,她如今的气色比从前更好了些,像朵被肥水浇透的花,连叶尖也越发亮了。

  这日午后,许明远照旧躺在后院的竹椅上。

  秋日的太阳已经没那么烈了,从葡萄叶子间漏下来,暖融融的,像给人身上盖了层薄绸。

  许明远半眯着眼正有些犯困,便听见月洞门外传来脚步声。

  许明远偏了偏头,睁开半只眼望过去,只见赵嫣然从月洞门后转了出来。

  许明远一愣,她这几日一直在帮她兄长打理战后的善后工作,忙的这两天许明远回到鄯州找她都没空。

  今天这是忙完了?

  她今日穿了件淡紫色薄衫,下头系一条月白团花裙。

  大约是刚从外头回来,额上还带着些薄汗,几缕碎发黏在腮边,倒比平日更鲜活了几分。

  她见许明远躺在竹椅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随意搭在地上,胡饼还捏在手里,没来由地便笑了:

  “你这日子过的,倒比圣人还舒坦!”

  许明远咬了口胡饼,含糊道:“那是我又不用上早朝,也不用像你似的被你阿兄给抓去当苦力。”

  赵嫣然隐隐听出了一丝抱怨的味道,不由心里一甜。

  赵嫣然走到他身旁的石凳上坐下。

  那竹椅旁正好有棵石榴树,影子斜斜地打下来,替她遮了大半日头。

  她也不急着说话,先从袖中取出帕子,在额上按了按,又给自己倒了杯凉茶饮了两口,这才道:

  “好啦说正事,阿兄让我给你送个信。”

  赵嫣然说着,从另一只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来。

  许明远接过去,就着日光扫了两眼。

  信是赵从质写的,满纸都是恭维话,什么“牧之威名远播”“实乃我大唐之幸”之类,看得他直想笑。

  只有末了那段要紧:

  圣人下旨,命许明远随哥舒翰一同入京献俘。

  许明远看完,将信往竹椅扶手上一搁,道:“怎么把我也算上了?”

  赵嫣然托着腮看他:“你在陇右闯下这么大声名,圣人自然要见你,何况……”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好笑来:“我听说是杨国舅在朝会上把你夸得天花乱坠,满朝文武都当你是个神仙转世,圣人这回叫你进京,大约是想亲眼验一验吧。”

  许明远哦了一声,想起那日杨钊连夜往长安赶的样子,倒也不意外。

  许明远把最后一口胡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验便验,就怕见了真人,他们反倒失望。”

  赵嫣然被他这话逗得一笑,随即又像想起什么,正色道:

  “你莫要不当回事,我听阿兄说,圣人这些年,最忌讳下面人装神弄鬼。”

  “杨国舅那日在殿上说得太玄了,圣人虽未明说,可阿兄说,朝中不少人都觉得他是在替你做局,想借你的名头邀功。”

  “这次叫你去长安,明面上是献俘,暗地里未必没有考量的意思。”

  许明远没说话,只将手枕在脑后,望着葡萄叶间漏下来的碎光出神。

  赵嫣然见他不答,又轻声道:“你见了圣人,打算怎么说?”

  许明远偏过头来看她。

  忽然想起两个月前他刚穿越过来时,自己还只是个连赵家大门都进不去的白身。

  如今倒好,要进含元殿见天子了。

  这世上的事,还真是说不准。

  只是这趟过去,老李头的好日子怕也是要到头了。

  心怀利器,杀心死起。

  眼下的他不允许有任何人趾高气昂的大声对他说话。

  “该怎么说便怎么说呗。”许明远随意道:

  “他若当我是神仙,那便是神仙。”

  “若当我是骗子,那便是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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