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230节
那么长安城便是玉，是锦，是一块被无数人温养了几百年的无价圭玉。
许明远亲眼看着这只处于后世人们口中的世界中心，一时间看得出神。
却听身旁赵嫣然轻声道：“许郎你瞧那处，那便是我阿爷当年中进士后，圣人亲赐的宅子。”
“后来来到长安任职后扩建，才有了如今的规模。”
“阿爷常说，这宅子比他之前主人在时还要体面。”
许明远顺着她目光望去，只见一座青砖灰瓦的大宅伏在坊墙之后，门前的石阶有七八级，两侧各蹲着一座石狮。
那狮子通体乌黑，雕得极有力气，栩栩如生，仿佛像要随时从那座子上扑下来似的。
目光再往前瞰，这样的宅子竟连着十几座，一座比一座气派，像在比谁的门楣更高。
许明远没来由地想起一句诗。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这地方，怕是不知换过多少回主人。
“这长安城里，像你们家这样的宅子有多少？”许明远好奇问道。
赵嫣然想了想：“少说也有百来家。”
“不过能在皇城根下有宅子的，便不多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阿爷说，在这长安，宅子的大小与位置，比官位还要紧。”
“有些人官做得再大，若住不进这几个坊，便总觉着差了什么。”
许明远笑了一声：“想不到在这圣人脚下，连住哪儿都能分出个三六九等来。”
赵嫣然闻言同样笑道：“可不是。”
“就说那东市，西边卖胡货，东边卖南货。”
“同样一匹绢，东市的价能比西市贵出三成。”
“可那些世家子弟偏要往东市挤，好像在西市买过一回东西，便失了身份似的。”
苏奈瑶听得直咋舌：“那我回头可要多去西市，我是生意人，自然哪里便宜往哪里钻。”
三人说笑着，便已在街道上走了好长一段。
而此刻的街道两旁，也早已挤满了形形色色的围观人群。
起初消息刚传到长安时，这满城百姓们原是不大信的。
从官府发布的文书上得知，此番四镇雄兵齐聚陇右，一战大捷，擒俘数万。
饶是他们自认为也算是这天底下见过世面的人，何时听过这等事？
心里纷纷估摸着，怕不是把些挑担子，赶牲口的也算了进去。
这下面往上报功，什么时候不往高了说？
数万，一万也包含在数中，你就说是不是万吧。毕竟在他们眼中，那些个吐蕃蛮子，是宁可拿头撞墙也不肯降主。
平日里能抓个两三千，便算天大的本事了！
倒不是他们不爱国，只是这事听着实在太玄乎。
大唐与吐蕃打了上百年，胜仗不是没打过。
数年前郭知运、王君��那会儿，也砍过不少脑袋。
可砍脑袋和抓俘虏是两回事。
砍脑袋只需刀快，抓俘虏却得叫人心甘情愿把刀扔了。
吐蕃人若这么容易降，这仗何至于打上百年？
所以这消息越传越玄，信的人反倒越少。
也正因如此，此刻这群想要一窥真相的长安人即便马上宵禁，也全都纷纷聚集在此。
然而此时望着那群骑马的，步行的，一个个全都挺着胸脯，列着队，脸上自信洋溢，活脱脱像是一支天兵。
而那队伍中被保护在中间的俘虏们，哪里还有半点印象中凶蛮子的样？
一个个倒像是从地里刨出来的，狼狈不堪。
“一排，两排，三排……”
人群中有人刻意数着，待数到一百多排时便不数了，因为根本数不清。
他眯着眼朝前望，只见那些低垂的脑袋一片连着一片，人头黑压压地铺开去，铺过了半条街，又铺向更远的门洞。
而那门洞里还在不断往外冒人。
没完没了。
“我的天……”
一个扛着扁担卖花糕，想借赚笔横财的后生更是张大了嘴，就连手中攥着从身旁客人赚来的贯钱也顾不上数了，嘴里低声嘟囔着：
“这得有多少人啊？！”
人群从方才的喧腾，变成了一片嗡嗡的私语。
有人仰着脖子望不到头，便爬到路边的大树上，骑在树杈上朝后张望。
可后头也是一望无际的人头。
之前的献俘，他们也瞧过不少。
可那才多少人？
两三千便顶天了。
可今天这……
这哪里是献俘。
怕不是把吐蕃的半条命都拖来了。
就在这时，前方人群顿时生起一阵骚动。
随即数道铜锣声乍响。
那锣声从街东头一路刺过来，又尖又急。
接着伴随着一阵疾驰的马蹄声奏响。
两骑骁卫从长街尽头疾驰而来，马上的人并不理会两旁百姓，只一味地敲锣，大声喊道：
“右相出行！行人回避！”
人群顿时像是被一只大手往两边拨，纷纷主动往坊门与墙根下缩。
有人跑得急，将道旁一个卖糖人的担子撞翻，糖稀泼了一地。
那卖糖人的老汉也不敢骂，只埋头去捡。才捡了两块，后头的人潮又推过来，将那些碎糖踩得稀烂。
不过片刻，整条街侧便空出了一大片。
方才还人潮鼎沸的朱雀大街，此刻竟只剩下一片杂乱的脚步声，和那越来越近的马蹄响。
苏奈瑶望着这一切满脸疑惑：“这是怎么了？”
赵嫣然凑到她耳边，声音极低：“是李林甫来了。”
“你不知他，这长安城里，想要他命的人，比想见他的人还多。”
“所以他每次出门时，从来都是这个阵仗。”
“先静街，再清道，身边还会伴有不离左右的近百护卫。”
“若不如此，他是不肯出来的。”
苏奈瑶听得后背发凉，小声道：“这可是在圣人脚下，他排场这样大，不怕百姓戳他脊梁骨？”
赵嫣然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丝笑：“作为高坐云端上的大人物，哪会在乎地上蝼蚁怎么看。”
许明远靠在墙边，将那两人说话一字不落地听了。
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将目光投向长街尽头。
那里，一队队骑兵正缓缓而来。
那队形极密，前后数层，甲胄比先前开道的骁卫还要厚实。
再往后，是一辆通体乌黑的马车。
车身极大，用四匹黑马拉着。
车帘低垂，帘上绣着一个“李”字。
风吹帘动，那字便跟着晃。
整条街的人都屏着气，连咳嗽都不敢。
许明远见到此景，顿时想起后世看过的一部片子。
满江红里头，另一位奸臣出行的排场。
那里头也有这么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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