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232节
那人走得极快,却因脚上一双软底青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几乎也不发出声响。
来人生得矮小精瘦,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眼尾向下耷着,像两片晒干的柳叶。
两腮凹陷,颧骨略高,不说话时嘴角自然往下弯着,带着几分苦相。
来人名叫李辅国。
不过眼下他还叫李静忠,太子身边一个掌理内务的宦官,品阶不高,却极得李亨信任。
府里府外,只要是太子不方便亲自出面的事,多由他操办,就如同他的影子。
李辅国行至檐下,在距李亨约四步处停住,躬身一揖。
“殿下,人回来了。”
李亨没有转身,只道:“说。”
李辅国朝院门处扫了一眼,确认无旁人,才向前又走了半步,压低声音道:
“哥舒翰今日入城,带的人不少。”
“五千铁骑开道,数万俘虏跟在后面,从明德门入,沿朱雀大街一路往北,满城百姓都出来看了。”
“李林甫在皇城根下亲自相迎,两人并肩走了一段,之后俘虏便交接给了禁军......”
他说得很平,期间没有丝毫的添油加醋。
可李亨听得出,这账里的每一笔,都重得吓人。
“李林甫亲自迎的?”李亨这才缓缓转过身来,眉宇间看不出喜怒:
“是他的意思?”
“不知,只听说是陛下口谕。”
李亨不说话,只将目光又投向那棵老槐。
李林甫亲自出迎,这绝非寻常。
他这个人,出门只有两种由头。
要么是圣人压下来不得不办的差事,要么是他自己嗅到了什么天大的好处。
而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今日这天,变了。
风一阵紧过一阵,将院中枯叶卷得四散。
李亨转身开口:“去屋里说。”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东厢书房。
这书房不大,陈设也旧。
靠墙一排书架,上头摆的书却不多,零零散散,看得出是常被翻动的那几本半旧不新地搁在中间。
案上铺着一方旧毡,毡上一方端砚,两支毛笔,都是极寻常的物什。
墙角一只鎏金铜炉里升着檀香,烟气如丝,若有若无地浮在梁柱之间。
李亨在案后坐下,李辅国便在一旁的矮杌上坐了,身子微倾,双手搭在膝上,姿态放得极低。
“哥舒翰此番回京,带了多少亲兵?”李亨问。
“回殿下,入城的是五千铁骑,至于城外,听说还有一支人马停在灞桥以西扎营,约有三四千,领队的是他的亲信,叫严武。”
“五千入城,数千城外。”李亨重复了一遍,似在咀嚼这个数字的轻重。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案角轻轻叩了两下,又道:“石堡城一役,他动用了四镇多少人马?”
李辅国答道:“据咱们的人回报,哥舒翰只动用了陇右、河西两镇的兵马,朔方军和河东军各出了偏师策应,真正上阵的主力,拢共不过一万挂零。”
“一万挂零。”李亨眼皮微动:“俘虏却报了三万。”
“是,这还不算阵亡的,吐蕃方面除战死与伤重不治者外,被俘的精壮就有三万余人。”
“再加上石堡城中缴获的马匹、粮草、军械,数量极为可观。”
李亨沉默了。
他慢慢将身子靠进椅背,目光落在梁上那盏半明半暗的油灯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半晌,他才道:“这仗,未免打得太快,太好了。”
李辅国没有接话。
“王忠嗣那么多年,也没能把石堡拿下来。”
“哥舒翰坐镇陇右不过数年,凭什么这一回只用了不到七天,便将数万吐蕃大军连同石堡城一并端了?”
李亨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带着几分冷意,不由想起捷报刚至长安时,朝会上的话。
他记性极好,杨钊的原话他几乎都能背了。
特别是那一句:天佑我大唐,才降下这样的人物来辅佐陛下。
李亨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只是那根叩着案角的手指停了。
“许明远。”
他轻轻念了一遍这名字。
这名字他近来已听过许多回。
从陇右的密报,到朝中耳语,再到现在杨钊在含元殿上那一嗓子。
像一颗石子扔进了长安这潭深水,水面上看着只是几圈涟漪,可湖底下的淤沙却已被搅了起来。
“此人年纪多大了?”
“不足二十。”
“何方人士?”
“据查是鄯州本地人,父母早亡,家中无甚根基,后来不知怎地,跟赵家走动起来。”
李辅国说到此处,顿了一下,似在斟酌用词:
“而杨国舅去到陇右之后,同他也交往颇深。”
“赵家。”李亨手指在案上轻轻摩挲:“可是那天水赵氏?”
“正是,赵全绪的老宅就在安仁坊。此人在朝中任御史中丞,不算李党,也不靠王��那帮人,算是个孤臣。”
“他女儿似乎也跟许明远走得极近,此番入京,便住在赵家。”
李亨轻轻“嗯”了一声,将这事记下了。
“还有,”李辅国又道:
“陈希烈前阵子在陇右做了一桩丑事,虽然他运作了一番埋得极深,不过还是让下面打听到了一些风声。”
“你倒说说。”
李亨将身子往前倾了几分。
“李林甫之前派了个幕僚去陇右,结果到了鄯州之后便失了踪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事本就叫他落了面子。”
“后来四镇要开战,陈希烈便奉旨巡边,没想到他这一趟陇右之行,竟私下托人向哥舒翰提了亲,想把自己孙儿说给哥舒翰的义女。”
“哥舒翰起初答应了,可不过两日,却当众反了悔。”
李亨眉头微动,随即慢慢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那片老槐的叶子又落下几片,被风吹着打着旋儿飘进院中。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道:“陈希烈与哥舒翰结亲这事,早有人在看了。”
“陈希烈不是个蠢人,他那般上赶着巴结,必是在陇右瞧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杨钊说那许明远是谪仙临凡,我原是不信的。”
“可陈希烈这个人,最是精于算计,若不是天大的好处,他怎会舍下这张老脸去求这一门亲事?”
“无论如何,此人必定不凡。”
李辅国点头:“陈希烈从陇右回来之后,便闭门不出,连兵部的差事都告了病,想来是心里不舒坦。”
“不舒坦是假,怕才是真。”李亨淡淡地接了一句。
他背着手,走了几步,停在书架前,目光落在最上头一排书册上,却没有真的在看书名。
“哥舒翰先应后拒,这是要同陈希烈撕破脸,也是要告诉李林甫,他不是谁家的棋子。”
“但他不投陈希烈,也没必要去投李林甫,所以李林甫今日才急着亲自出迎,先当面递个台阶想把关系挽住?”
李亨转过身来,看着李辅国:
“那许明远这个人摸得怎么样了。”
李辅国摇头:“此人行事,叫人看不清。”
“据咱们在鄯州的人说,他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每日只知道逛铺子,陪几个不同得小娘子出门散心,看不出有何大志。”
“可石堡城那一战,他又偏偏出尽了风头,像是一点也不怕被朝廷盯上。”
李亨冷笑一声:“你要说他是个方外之人,不慕名利,但又对这世上美色如此垂涎。”
“罢了,眼下最要紧的,是绝不能让他落到李林甫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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