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234节
“四娘,我同牧之多日未见,有些话想寻个安静处慢慢说,今夜恳请借他一用,四娘该不会舍不得吧?”
他说“借”字时,故意加重了几分,尾音往上扬着,透出一股子熟稔的调侃。
赵嫣然闻言一怔,面上倒没生出什么不悦,只偏过头,拿眼去望许明远。
许明远也正好望向她。
那一眼里没有催促,也没有为难,把决定权交到了她手上。
赵嫣然见状抿了抿唇,轻声笑道:“去罢,阿爷那里我去说,玩的开心点。”
“就是,过两日我提两坛好酒来府上,亲自向老赵谢罪。”
杨钊哈哈一笑,又朝苏奈瑶挤了挤眼:
“苏小娘子也一并来,长安城里好玩的地方多着呢,可别光叫你嫣然姐姐占了先。”
苏奈瑶被他说得脸上一红,啐了一声:“国舅爷莫要打趣我。”
许明远被杨钊半拉半引着往外走,回头时,见赵嫣然和苏奈瑶仍站在石阶上目送着。
两盏石灯笼一左一右,把二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赵嫣然鬓边的碎发轻轻扬起。
许明远见状笑着朝她们挥了挥手,示意两人进去,随后转身。
杨钊的马车停在坊墙拐角处,黑漆车身,四角包着黄铜护角,在将暗未暗的天色里沉得发亮。
拉车的是两匹通体雪白的马,鬃毛在风里飘着,油光水滑。
许明远跟着杨钊钻入车厢,一股龙涎香气扑面而来。
车中铺设极尽奢靡,软榻上铺着整块白狐皮,靠枕是蜀锦织就,针脚密得几乎看不出来。
角落里一只鎏金铜香炉,余烟袅袅,散入四壁。
车身轻晃,马蹄声起,如雨点落上青石。
“杨兄,这是要带我去哪儿?”许明远靠在软枕上,半是好奇半是玩味地看他。
“你猜。”杨钊笑眯眯地卖关子。
许明远挑了挑眉:“难不成要带我去见识见识那平康坊?”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了几分揶揄。
平康坊这地方,他在后世便早有耳闻。
那里头妓馆如林,歌台舞榭彻夜不歇,是天下第一等销金窟。
每到日暮,香车宝马便塞满了坊门,满楼红袖招摇,笙歌直透街外。
后世诗词里那些“十年一觉扬州梦”“骑马倚斜桥”之类的风流韵事,大半都能从这里找到影子。
并且是有考据得古代第一红灯区。
杨钊仰头笑了一声,笑得极是畅快。
“牧之啊牧之,你当为兄是什么人了?”杨钊往榻上一靠,抬手理了理袖口:
“平康坊里的那些佳人色艺双全,确实称得上长安一绝。”
“可若是拿去配你,那便是焚琴煮鹤,糟践了。”
许明远不置可否,只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瞥,试图判断着。
街上灯火渐密,道旁的坊墙如两条沉默的黑影,将那一线天光夹窄。
他倒是忘了眼下不是在鄯州,这长安城他便是见了也不知在哪。
“所以到底去何处?”许明远放下帘子,侧过头来。
杨钊望着他,也不急着答。
他今夜里,是打定了主意要把这尊大佛送到杨玉瑶跟前去的。
这心思他藏了一路,可真到了跟前,反倒不急了。
有些事,越是到临门一脚,越要从容。
杨钊没接话,目光落在许明远的侧脸上。
脑海里浮现出他在回到长安后的那些天。
自他从含元殿出来时,两条腿还是软的。
那日在殿上,他拼了命把许明远往天上捧,捧得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头了。
结果圣人只回了一句“先退至一旁歇着”,便轻飘飘地揭了过去。
他那时还不明白。
直到了夜里,躺在自家府中的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才慢慢品出味儿来。
圣人信不信,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杨钊不能让这事儿凉下去。
许明远是什么人物?那是他亲眼看着。
那可是单凭一人之力便将吐蕃数万大军杀穿的人。
石堡城那等不落之城,他走过去,城就开了。
这种人,说句冒天下大不韪的话,只要他愿意,这长安城里的龙椅,怕都能坐上一坐。
可许明远这人性子怪。
他不贪权,不贪钱,更不爱理会那些官场上的弯弯绕。
为此他就在想,到底该送什么,该许什么,才能叫这位活神仙真正把他杨钊当自己人。
而他脑海里闪过的唯一念头,似乎只有女人。
没错,此人好女色。
不是好得下作,是好得坦荡,好得从骨子里透出一股风流。
在鄯州时,他身边就围着一大群。
到了长安,人生地不熟,若没人给他领路,岂不要闷死?
可寻常女子,又怎入得了他的眼。
杨钊闭着眼,把自己能想的女子都过了一遍。
最终,定格在了一个人身上。
杨玉瑶。
他这位三表姐,如今圣上面前极得宠的虢国夫人。
论容貌,她比贵妃不遑多让,是这长安城里出了名的艳冠群芳。
那时他半夜从床上坐起来,越想越兴奋,披了件外袍就往外走。
宣阳坊的虢国夫人府,他是常去的。
那儿不光是他亲族之谊,更是他们杨家人在长安城里最张扬的一座靠山。
杨玉瑶从不拦他,二人之间说话,也从不带那些虚文。
那夜他到了虢国夫人府上,穿过三重庭院,见杨玉瑶正歪在池边的贵妃榻上,手里捏着一串葡萄。
身边四五个侍女打着团扇,琉璃灯将满院菊花照得金黄灿烂,竟把秋夜都映暖了几分。
杨钊则是开门见山喊道:“三妹,为兄要送你一桩天大的机缘!”
杨玉瑶连眼皮都没抬,摘了颗葡萄送进嘴里:“又是什么人要上门求亲?”
“不是求亲。”杨钊坐到她对面,难得地收敛了笑意,“是要给你引个人。”
“谁?”
“许明远。”
杨玉瑶的手指顿了一下,葡萄停在唇边。
片刻后,她若无其事地送进嘴里,淡淡道:“那个把吐蕃杀穿的许明远?他进京了?”
“还没。”
杨钊见她仍是一副提不起劲的样子,索性起身凑近几步,压着嗓子道:
“三妹,你是不知当日那场面,我站在高台上看得清楚,数万吐蕃铁骑,排山倒海般涌过来,他一人一骑,直直便撞了进去……”
“行了行了。”杨玉瑶摆摆手:
“这几日外头说书的都讲烂了,比你讲得还邪乎。”
“什么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就差没说他白日飞升了。”
杨钊急道:“那是外头人乱传!我是亲眼……”
“你亲眼见他飞了?”杨玉瑶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
杨钊被噎了一下,也不恼,只叹了口气:
“三妹,你便信我这一回,为兄在风月里打了半辈子滚,看人几时走眼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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