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242节
他这话说得随意,可身后那些将士可没一个随意的。
张守瑜、田梁丘等人一个个骑在马上,见许明远的目光扫过来,要么在马上微微欠身,要么干脆翻身下马,叉手一礼。
那姿态里头,没有半分勉强。
张守瑜离得最近,下马时甲胄磕出一阵响,快步上前几步,朝着许明远深深一揖,声如洪钟:“许神君!”
他这一嗓子,把旁边几个将士也带得纷纷下马,一时甲片之声不绝于耳。
许明远对此心里反倒有些不自在。
他摆了摆手,让众人免礼。
那些将士直起身来,面上却还是带着几分拘谨,像是不知该把手脚往哪搁。
毕竟面对这般神仙人物站在面前,他们哪还敢有半分边军老卒的悍气。
哥舒云站在哥舒翰身后三步处,朝许明远望来。
面色有些发白,眼底下也浮着一层淡淡的青青。
昨夜她帮赵从质打理善后文书,核验俘虏名册,一直到三更天才合眼。
今早天不亮便起了,先去了安仁坊赵府想接许明远,谁知到了赵家门口,门房却说许郎君昨夜便出了门,一夜未归。
她当时没说什么。
此刻见许明远同杨钊一前一后从马车上下来,她心里便明白了大半。
杨钊这人,不说哥舒云。
整个大唐高层对于他可谓是了解甚深。
早些年李林甫权倾朝野时,杨钊不过是下面一个小小官吏。
入京后攀上了李林甫的门路。
为了讨李林甫欢心,此人什么事都肯做。
据说有一回李林甫准备吐痰,杨钊更是低下身子亲口为他接住。
事后还笑着说是“为右相效犬马之劳”。
这事在长安官场上算不得什么秘密。
也正因此得到了唾壶这一称呼。
只是后来杨钊攀上了杨玉环这根线,得了圣人的眼,才渐渐从李林甫门下脱身,成了如今的国舅爷。
哥舒云望向许明远,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他那张脸上看不出丝毫疲态,反倒像是……
那精气头哥舒云再熟悉不过。
反倒像是餍足过后的舒坦。
看来得找个机会同许郎说下。
杨钊可不是什么良人,跟他走得太近,早晚要吃亏。
哥舒云正想着,只听宫墙方向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内侍从宫门侧道快步出来。
那人生得中等身量,体态微胖,面皮白净,下巴上连一根胡茬也没有。
五官倒是端正,只是那双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笑模样。
他穿着一身紫绯色圆领袍,腰束金带,手中执着一柄拂尘,拂尘尾端系着一枚羊脂玉环。
走路时步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是拿尺子量过。
“高公公。”
哥舒翰第一个认出来人,叉手一礼。
高力士走到近前,先朝哥舒翰还了一礼,又朝众人团团一拱手,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
“哥舒节帅,诸位将士,一路辛苦了。”
他说着,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许明远身上,停了停。
见可许明远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回望着他。
高力士随即收回目光,脸上那笑纹更深了几分。
“圣人眼下在里头候着诸位呢,请随老奴来。”
他侧身引路,步子不紧不慢,恰好能让身后众人不疾不徐地跟着。
兴庆宫的门比大明宫窄些,也矮些,门楣上的彩绘颜色温润,不像皇城那般浓墨重彩。
进了门,迎面便是一片极开阔的庭院。
院中不铺石板,而是种着草,草色青黄相间,被秋风吹得伏倒又起,自有一股野趣。
再往里走,许明远渐渐看出了这兴庆宫的与众不同。
这地方,不像皇宫。
他印象中的太极宫也好,大明宫也好,或是其他宫宇都是往雄伟里修。
殿宇高耸,阶陛重重,人走在里头,不由自主便觉着自己渺小。
可兴庆宫不这样。
这里的殿宇不高,檐角平缓,廊柱也不粗壮,处处透着一股子家常气。
廊下种花,窗前栽竹,墙角还有几株老梅。
池子挖得也不大,水面平静,浮着几片睡莲。
偶尔有宫人从廊下走过,脚步轻悄,见着人也不惊慌,只低头一福。
许明远在心里暗暗点头。
不得不说李隆基这人的艺术品味,确实不赖。
比起后世那些一味求高求大的皇家园林,这兴庆宫倒更像一处养心的园子。
住在这里头,怕是连骨头都要松上三分,得确适合养老。
众人穿过两重院落,又过了一座不大的石桥,最后停在一座两层楼阁前。
楼名“勤政务本”,匾额挂在檐下,字是李隆基本人写的,笔力雄健,犹带几分早年英气。
高力士先进去通传,片刻后出来,将众人引上二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
上了二楼,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处宽敞的堂室,三面开窗,窗上不糊纸,只挂着细密的竹帘。
晨光从竹帘缝隙间筛进来,将满堂照得温润而不刺目。
堂中陈设也素。
几张案几,几十把锦凳,案上摆着茶器瓜果,几盆兰草搁在四角,淡淡的香气若有若无地浮着。
而此刻堂中两侧,早已站满了人。
文臣在左,武将在右。
一个个绯紫青绿,服色分明。
许明远目光扫过去,便见着了一个熟面孔,其余大多不认得。
但那些人此刻脸上都是一个表情,无不面色端肃,静静等着。
按照左为尊的说法,眼下左侧班首站着的,应该便是李林甫。
这老狐狸今日穿了一身深紫暗纹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整个人收拾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那儿眼皮半耷着,像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然而许明远记得这老家伙在史书上流传下来的说法,可是一只出了名的斗鸡。
许明远一行入堂时,满堂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李林甫的眼皮也跟着微微抬了抬。
他的目光越过哥舒翰,越过那些陇右将士,最后落在只在画像中见过的许明远身上。
李林甫余光瞥了他很久。
久到身边的陈希烈都觉出了异样,微微侧了侧头。
可李林甫只是看着。
他在看什么,许明远不知道。
但他能觉出那目光里的分量。
那是一种极老练的审视,一层一层地剥,一点一点地探,像是要把一个人从皮到骨都看穿。
可许明远就站在那儿,不避不闪,面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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