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243节
李林甫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约莫十几息,暗中观察着这个让杨钊如此重视的猛将,也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的许明远。
然而在他身上,李林甫却根本感受不到同他印象相匹配的气场。
给人感觉就是一相貌极好,身材高大的世家子弟。
李林甫对此也只能收了回去目光,重新耷拉下眼皮。
而陈希烈从头到尾都没有朝这个方向看一眼。
他站在李林甫右后方半步处,目光落在对面某根柱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而袍子里的枯爪却不自觉的悄然捏紧。
哥舒翰在陇右那番折辱,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当众答应亲事,又当众反悔。
这脸面,他陈希烈丢不起。
可今日圣人在上,他不能发作,也不敢发作。
只能选择不看。
堂中静了片刻。
不一会,竹帘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满堂文武几乎是同时微微挺直了腰背。
竹帘被两名内侍从两侧打起。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许明远顺着望过去。
第一眼,他有点意外。
那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
身量高大,腰背却还直着,只是肩膀微微有些松了。
穿一身明黄常服,不戴冠,只拿一方皂色幞头裹了发。
面上皱纹不多,却深邃无比,眼角的纹路更像被刀刻过。
脸色红润,嘴唇丰厚,下巴上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花白胡须。
他走进来时,脸上带着笑。
那笑极自然,就像是寻常出门散步遇着了富家翁,随手便能打招呼。
而此人,正是李隆基。
许明远在脑子里过了许多遍这个名字。
后世书上说他雄才大略,说他晚年昏聩,说他一日杀三子,说他宠信奸佞。
那些标签贴了一层又一层,可眼前这个人,却和那些标签对不上。
让人感觉不到一丝帝王该有的气场同威严。
站在这满堂文武之间,他更像一个富家老翁。
被一大家子人围着,和气,随意,甚至有点……
慈祥。
可许明远心里却明白。
越是这般人,越可怕。
要知道,眼前这人可是从神龙政变时便躲在幕后,唐隆政变时更是一举诛杀韦后与安乐公主。
先天政变时他又逼死了自己的姑姑太平公主。
一个从血水里趟出来的人,手上的血比这满堂文武加在一起都多。
更别提他一日之内赐死了自己的三个儿子。
不留余力的打压剩下那个。
纯粹的政治生物,真正的狼灭。
“臣等参见圣人!”
李林甫率先开口,声音朗朗,压过了满堂的呼吸声。
他撩袍下拜,动作利落,完全不像一个年近七十的老人。
满堂文武随之俯身。
“参见圣人!”
呼声整齐,在堂中回荡了一圈。
哥舒翰、哥舒云、张守瑜等人也齐齐拜了下去。
唯独许明远,站在人群中,没动。
他目光仍旧落在李隆基脸上。
满堂跪伏之中,他一个人站着。
那身影便格外扎眼。
李隆基的目光几乎是在人群散开的瞬间,便找到了他。
那目光先是一顿。
随即,李隆基的眉头轻轻挑了一下。
眼底浮上来一抹意外。
哥舒翰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跪在地上,偏过头朝许明远使了个眼色,见他没动。
随即哥舒翰立马转向李隆基,叩了个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圣人恕罪,许明远常年生活在陇右边城,初入长安,不懂朝中礼数,今日许是第一次面圣,有些紧张了。”
他说得极快,像是怕圣人下一句便要发怒。
李隆基却只是笑了笑。
那笑纹从眼角漫开,连带着嘴角也微微翘了起来,看去毫无怪罪之意。
“无妨。”
他抬了抬手,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叫人安心的力量。
“许卿既非常人,行非常之礼也是一样的。”
这话说得轻巧,可满堂文武听了,心里无不微微一动。
圣人对一个人用“非常人”三字,那是天大的抬举。
李隆基随即又抬了抬手,朝两旁虚虚一按:
“都起来吧,今日是喜事,不必拘礼。”
众人谢恩起身。
李隆基落座后,又朝众人扫了一圈,目光在哥舒翰身上停了停,又移到那些陇右将士脸上,最后大手一挥:
“来人,赐座。”
内侍们鱼贯而入,搬来几十张锦凳,又捧上瓜果糕点,在每张案几上摆得齐齐整整。
那果子是洗净的,水珠还挂着,糕点也是新蒸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满堂文武谢了座,依次落座。
李隆基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便看向哥舒翰,语气随意得像在唠家常:
“哥舒爱卿,这一路回京走了多少日子?”
哥舒翰起身,又躬身一礼,才回话:“回圣人,自鄯州出发,走了十七日。”
“十七日。”李隆基点了点头,“路上可还安稳?”
“回圣人,一路安稳,沿途州县供应齐备,未出岔子。”
“那就好。”李隆基又饮了口茶:
“石堡城那仗,朕听杨钊回来说了,他说得天花乱坠,朕倒要听听你这主将怎么说。”
哥舒翰闻言,脸上那皱纹都舒展了几分,躬身道:“回圣人,杨国舅所言,虽有几分夸大,却也八九不离十。”
他这一句,既给足了杨钊面子,又把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
许明远在旁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哥舒翰这人,对李隆基摸得是真透。
他知道李隆基爱听什么,不爱听什么,更知道什么时候该把功劳往圣人身上推,什么时候该把苦劳往自己身上揽。
可以上衣整个大唐出了安胖子,他算是最会揣摩心思得一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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