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246节

　　自己若是贸然动手，反倒是把自己逼上绝路。

　　而此子却又不能纵。

　　他今日能隔空取物，明日便能隔空取人。

　　他若存了异心，这长安城里没人拦得住。

　　然此子不能逼。

　　他方才面圣不拜，不是不懂规矩。

　　是根本不在乎。

　　若拿规矩去压他，只会把他推得更远。

　　那便只剩下一条路。

　　稳住他。

　　先稳住他，再慢慢查。

　　查他的出身，查他的喜好，查他的软肋。

　　他好女色，好酒，好热闹，这些全是口子。

　　只要是人，便有想要的东西。

　　有想要的东西，便能谈。

　　李隆基睁开眼时，满堂仍是一片死寂。

　　文武百官还沉浸在方才那一幕的震撼中，没人敢动，没人敢出声。

　　李隆基慢慢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这一站，满堂文武齐齐一震，纷纷下意识地要起身。

　　李隆基却抬手虚按，示意众人不必动。

　　他看向许明远，目光沉稳，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和气的老翁模样。

　　他抬起双手。

　　“啪，啪，啪。”

　　三声掌声，不轻不重，在这寂静堂中清清楚楚地响了起来。

　　满堂文武愕然。

　　李隆基鼓完掌，负手而立，看向许明远，眼中带着一种复杂的光。

　　那光里头，有欣赏，有忌惮，有盘算，也有几分一个老人对后辈的，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的赞叹。

　　“朕登基数十年。”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见过见过无数祥瑞吉兆，那些东西，朕看了一辈子，也假了一辈子。”

　　“可今日，朕算是开了眼了。”

　　李隆基目光在许明远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称量什么，又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想不到我大唐，竟真出了个真人。”

　　“许卿。”

　　李隆基微微颔首，那动作里带着一种极微妙的、类似于服气的意味。

　　“你果然非常人。”

　　李隆基侧头看向李林甫，语气带着几分少见的轻快：“右相，你觉得如何？”

　　李林甫躬身，声音沉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回圣人，臣今日方知，世间真有奇人。此乃大唐之福，圣人之福！”

　　李隆基又看向陈希烈：“陈卿呢？”

　　陈希烈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干涩：“臣……臣附议。”

　　李隆基哈哈大笑。

　　他今日的笑格外多。

　　满堂文武也跟着笑了起来，堂中气氛一时松快到了极点。

　　有人开始向许明远投来热切的目光，有人已经在盘算散朝后怎么上前攀谈。

　　“许卿。”李隆基开口，声音仍平稳，可那平稳底下却带着微颤：

　　“你这本事，能取人性命于多少步之外？”

　　满堂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一问里的分量。

　　许明远瞥了他一眼答道：“没量过。”

　　“那你估个数。”

　　许明远沉默了一瞬道：“若是取人性命，七八丈内不用起身。”

　　李隆基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随后他重新笑了起来，朝许明远摆了摆手：“朕知道了，许卿果然神人也，今日便到这里，诸位爱卿散了吧。”

　　“诺。”

　　待众人退去后，李隆基没有起身。

　　他在御座上坐了很久。

　　久到竹帘外的日光从暖金变成了灰白，久到高力士的腿都站麻了。

　　李隆基这才起身道：“力士。”

　　高力士忙应了一声。

　　“你觉得，他方才若想杀朕，能不能杀得了？”

　　高力士的膝盖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他不敢答，只是重重磕了个头。

　　李隆基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背影，自嘲笑了声，那笑又干又短：

　　“你倒是机灵，起来吧。”

　　李隆基闭上了眼，此刻感觉那颗年老的心都因此重新焕发了生机。

第170章 留个后手，实在不行毒死他

　　李隆基方才问出那句话时，他自己心里其实早已有了答案。

　　可他还是忍不住问了。

　　不为什么，只是想在他人身上听到不同的答案，勉强欺骗一下自己，心里才能踏实些。

　　高力士依旧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上没敢答。

　　李隆基也没管他，只是身子往椅背上无力一靠。

　　多少年了。

　　自神龙朝结束，他亲手收拢了天下权柄之后，便再没有过这种感觉。

　　因为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实质威胁到他的事物了。

　　那年他二十出头，站在长安城头看韦后的禁军溃散如沙，看太平公主的党羽在刀斧下伏诛。

　　那时候他年轻，手上有力，心里有火，觉得自己能把天下攥在掌心里。

　　后来，他真的做到了。

　　开元盛世，万国来朝。

　　他坐在含元殿上，看着那些番邦使臣匍匐在阶下，看着那些边镇节度使一个个进京述职时低头弯腰，看着李林甫替他挡下所有肮脏事，看着天下仓廪充实，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虽然他后面心里也不是没有害怕过的事。

　　怕边将拥兵自重，怕儿子们暗中勾连。

　　可那些在他看来，以他的政治手腕都是随手可解的。

　　谁冒头，他便掐谁。

　　谁不安分，他便贬谁。

　　韦坚、皇甫惟明、王忠嗣，一个个倒下去，倒得干干净净。

　　再往后，便没什么可怕的了。

　　天下一统，四夷宾服。

　　他搬进兴庆宫，把朝政大半丢给李林甫，自己带着杨玉环在龙池边赏花，在沉香亭里听曲，在梨园中看那些小儿女们排练歌舞。

　　日子过得像一碗温过的酒，暖洋洋的，连风都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