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247节
他以为这辈子便这么过去了。
可今日,那个叫许明远的年轻人,像一块石头扔进了他这潭死水里。
李隆基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只铜香炉浮空而起的样子。
李隆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过刀,握过剑,握过玉玺,握过天下。
可这双手做不到那样的事。
他忽然觉得,自己掌心里空落落的。
做皇帝,说到底,靠的是什么?
靠权谋?
靠算计?
靠满朝文武的忠心?
靠边镇将士的效命?
说到底,靠的是武力。
谁手里有刀,谁便能说话。
他当年能从韦后手里夺过权柄,靠的是禁军。
他能坐稳江山,靠的是十大军镇的互相制衡。
他能让李林甫死心塌地以孤臣之身推向台前替他办事,靠的是他能给李林甫别人给不了的东西。
可许明远不需要他给什么。
那人站在那里,本身便是武力本身。
李隆基靠在椅背上,嘴角弯起一抹笑意。
眼下他这这颗犹如枯木的心,一心只扑在享乐上的心,因为这样一个全所未有的对手出现,再一次鲜活了起来。
高力士沉默了好一会儿。
殿中安静得都能听见竹帘外一只鸟扑棱翅膀的声音。
在这良久的压抑下,高力士最终还是选择了僭越,低声道:“圣人,老奴说句大不敬的话。”
“说。”
“那位许郎君……”高力士斟酌着用词:
“若他真想做什么,这宫中上下,怕是没人拦得住。”
李隆基闻言没说话。
高力士又补了一句:“可老奴瞧着,那位许郎君不像是有那份心思的人。”
“你怎么瞧出来的?”
“他看圣人的眼神。”高力士低声道:
“不像旁人那般敬畏,可也不像有什么恶意,倒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李隆基沉默了片刻。
这老货跟了我这么多年,道行竟终是差了点。
李隆基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朕在他眼里,就是个不相干的人。”
这话说出口时,李隆基自己也觉着有些古怪。
一个当了四十三年皇帝的人,被人当成了不相干的人。
可偏偏就是这个“不相干”,让他心里松快了些。
不相干,便不会刻意讨好,也不会刻意加害。
或许这人来长安就是来转一圈。
转完后,或许便走了。
李隆基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微微松了一松,然而又被他重新提起:“力士。”
“老奴在。”
“许明远此番进京,同哪些人走得近?”
高力士显然早有准备。
他闻言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纸,双手递上。
“回圣人,老奴已让人将陇右献俘队伍中所有有职司者的底细都摸了一遍。”
“许郎君的老奴已单独列了出来,放在最上头。”
李隆基接过那卷纸,展开来看。
纸上写得极细。
李隆基目光一路扫去,眉头在李林甫幕僚上皱了皱,手指最终“陈希烈”三个字上停了停。
李隆基抬起头来,看向高力士。
“陈希烈在陇右碰了钉子,回京后便称病不出?”
“是,兵部差事也告了假,一直没怎么露面。”
李隆基将那卷纸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
“这些个老东西,心里不痛快呢。”
李隆基笑了:“好,好得很。”
他站起身,在堂中慢慢踱了两圈。
日头照得那张红润的老脸上,纹路格外分明。
“力士,你替朕办几件事。”
高力士躬身:“圣人吩咐。”
“第一件,你去一趟李林甫府上,就说朕说的往后许明远的事不许他插手,什么心思都别动,什么手都别伸。”
“让他安安分分当他的右相,该干什么干什么。”
“第二件,你再去一趟陈希烈府上,话一样,他在陇右丢的脸,让他自己咽下去。”
“不许找许明远的麻烦,也不许拿哥舒翰出气,若叫朕知道他暗地里做了什么,他那兵部尚书的位子,便不用坐了,他陈氏满门抄斩。”
高力士一一应下。
李隆基随即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至于第三件......”
“从今日起,宫中但有宴饮、赏舞、听曲、观戏,无论大小,都给许明远递过帖子去。”
“他若来,好生款待。他若不来,也不许催,更不许恼。”
高力士微微抬头,有些不解。
李隆基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朕要让他觉着,这长安城里有意思。”
“有酒喝,有曲听,有美人看,他若觉着长安有意思,便不会急着走。他若留得久了,朕便能慢慢瞧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人。”
高力士恍然大悟,忙低头应了。
李隆基又踱了两步停下。
“还有一事。”
李隆基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种高力士很少从他嘴里听到的犹疑:“待会你去念奴那一趟。”
高力士一愣。
念奴是宫中第一歌姬,嗓音清越,天下无双。
圣人极宠爱她,每逢宴饮,必叫她来唱上几曲。
她唱起歌来,连梨园那些老乐工都听得入神。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李隆基目光落在竹帘上,“自今日过后让她往后每逢出席宴饮时,随身带上一根鸩羽。”
高力士瞳孔猛地一缩。
鸩羽。
以鸩鸟羽毛浸酒,是天下第一等剧毒。
无色无味,入酒即溶。
饮者三步之内,七窍流血而亡,便是神仙也救不回来。
高力士的膝盖又有些发软,立即明白了李隆基的心中所想。
李隆基这是给自己留后路。
即便许明远真乃谪仙下凡,有仙气护佑,能做到白刃不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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