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250节
履历里没有外放,没有贬谪,没有在地方上吃过苦。
一个个圆滑老练,懂得和光同尘,懂得以和为贵。
这样的人,放在太平年月里或许是能臣,可放在天崩地裂的年月,指望不上。
他们不懂得民间的疾苦,不知道州县怎么运作,更不晓得饥荒战乱时该如何救急。
他们只会在朝堂上打太极。
看来眼下整个长安朝堂,真是被李林甫这么多年来排斥贤才,弄得乌烟瘴气了。
两人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陈设比外头讲究些。
靠墙一排书架,上头摆着些书册和卷轴。
一张紫檀大案摆在正中,案上搁着一方砚台,两管笔,还有一只青瓷笔洗。
墙角一只铜炉,余烟袅袅。
杨钊走到案后弯下腰,从最底下一层柜子里拖出一只樟木匣子来。
那匣子上了锁,他掏出一把铜钥匙开了,掀开盖,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卷纸册,用青布条扎着。
杨钊把匣子往案上一推,朝许明远咧了咧嘴:“都在这里头了,五品以上,京官、外放回京待选的,只要在长安有职司的十之七八都在。”
“有些人的底细是我自己这些年一点一点攒的,吏部那边可没这般细。”
许明远走过去,随手拿起一卷,解开青布条翻了翻。
那纸上写得密密麻麻,一笔一画极为工整。
每个人名下,籍贯、出身、履历、升迁、家中亲眷、朋党往来,甚至还有几笔只有杨钊才能知道的私事。
某某在某年某月某日收了谁谁谁的礼,某某同哪个堂上官走得近,某某在外头的宅子里养了什么人。
许明远翻了几页,抬起头来看杨钊。
杨钊正站在案旁,搓着手,脸上堆着笑,那笑里带着几分谄媚,像是献宝的仆从等着主人夸一声好。
许明远将纸册合上,往案上一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杨兄,你收集这些东西是要干嘛?”
杨钊哈哈一笑,那笑里有几分心虚,又有几分坦然:
“为兄这不是……怕被人害么,知道得多些,总没坏处不是。”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这些东西,其他旁人我一概都没给看过,牧之你是头一个。”
许明远听了,心里啧了一声。
这话他信。
杨钊这人把这张底牌亮给他,那是真下了血本。
他一个没什么根基的国舅,在长安城里混了这些年,除了老李的恩宠,很大一部分靠的便是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谁把柄在手里,谁便不敢动他。
这匣子便是杨钊的护身符。
如今他把护身符亮出来给许明远看,那是真的在表忠心。
许明远低下头,继续翻那几卷纸册。
纸页哗哗翻过去,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从眼前掠过。
他不认识这些人,可他分辨得出。
那些升迁路线四平八稳的,履历里全是“历任”“转迁”之类的字眼,没有一个被贬过,没有一个在外任上待满三年的。
依旧是些圆滑之辈,懂得和光同尘,会做人,会做官,唯独不会做事的人。
翻完了最后一卷,许明远合上匣子,眉头微蹙。
一个他熟悉的日后能在天崩之后扛起局面的人名都没有。
许明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而杨钊呆在一旁也在神情紧张的望着他。
不得不说杨钊这个人,当真是能做大事的人。
他对于佩服杨钊都有些佩服了,因为他拉得下脸面。
不,应该说,杨钊根本不在乎脸面。
之前在鄯州初遇时,许明远同杨钊两人身份差距天差地别。
那时候他为了系统任务装备同杨钊交好,最后才得以让两人以表面兄弟相称。
杨钊这个不要脸的甚至还让许明远唤他哥哥。
眼下不到数月光景,杨钊居然能如此熟练地对他低声下气,宛若他的下属一般。
这种事放在旁人身上,可做不出来。
可杨钊做得出来。而且做得极自然,毫无勉强。
能成大事的人,首先要能弯得下腰。
杨钊则弯得下腰。
许明远将匣子推到一旁,一道念头飞快闪过。
杨钊见状一愣:“怎么,没一个入眼的?”
许明远没接这话,反而问:“杨兄,你有哪些不对付的人?”
杨钊一时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许明远心里却清楚得很。
杨钊这人是出了名的欺软怕硬,且嫉妒心强。
别看他眼下对自己卑躬屈膝,那是因为自己有实力能够随手像捏蚂蚁一样捏死他。
不过面对那些不如他且有本事的,杨钊的态度可就完全不同了。
他常常打压那些有能力的倔骨头,对于反向鉴才这方面,眼光不可谓不毒辣。
毕竟由于他自身是废物,对于一些真有才干的人,他怼又怼不过,便只能这样报复人家。
他恨的人越多,便等于替许明远筛出了一批真正有棱角有本事的人。
杨钊虽不明所以,可既然许明远问了,他便认真想了想。
“要说不对付的,倒是有几个。”杨钊扳着指头数了数,语气渐渐恶狠狠道:
“头一个便是御史台那个李岘。”
“那老东西一天到晚板着张脸,见了我连个笑模样都没有,好像我欠他几万贯钱似的。”
“上回我在曲江池边宴客,他打马从旁过,连个招呼都不打,径直就过去了。”
“你说他一个宗室子弟,摆什么清高架子?”
许明远听着,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李岘,宗室出身,为人刚直。
他隐约记得此人后来官至宰相,是个能扛事的。
“第二个,礼部的崔涣。”
“这人死脑筋,满口圣人之言,上回同他说起边事,他说什么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老子听着就烦。”
“他还说什么治大国若烹小鲜,意思是我等这些替圣人办事的人太急功近利了?”
“他懂什么?他懂个屁的治国!”
许明远又记下。
崔涣,这人他不熟,可听起来倒是个不肯阿谀的人。
“还有户部那个第五琦。”杨钊越说越来劲:
“此人倒是有点本事,会算账,可脾气又臭又硬,谁也不放在眼里。”
“我让他在户部给我行个方便,他倒好,当面驳了回来,说什么法度不可乱。”
“哼!法度!法度是给谁定的?他一个管钱粮的,倒管到老子头上来了!”
许明远听到第五琦这个名字,眼神微微一动。
此人他听过,是个理财能臣,后来官至宰相,在安史之乱中替朝廷筹粮筹饷,出力极大。
杨钊还在往下数:“还有那个李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仗着圣人夸过他一句奇童,便整日里神神叨叨的,一会儿说修道,一会儿说经世,正经事一件没干过。”
“上回在宫中遇见,我同他打招呼,他倒好,袖子一甩,说什么道不同不相为谋,径直走了!”
杨钊越说越气,唾沫星子都快溅出来:“这种人,也就仗着圣人还记得他小时候那点机灵劲,一天到晚穿着一身道袍在宫里晃来晃去,成何体统!”
“这不我所幸便把他赶到了下面去,听说最近疯疯癫癫的,一直寻山问水满地的访神仙。
许明远听到李泌这个名字,顿了一下,忙抬手打算道。
“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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