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252节
池水引自城外活水,终年不冻,池畔植着几株老桂,一到秋天便满院飘香。
堂内铺着西域来的厚毯,四角搁着四只鎏金铜炉,炭火烧得正旺,将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窗上糊着两层细绢,把外头的寒气挡得严严实实,只透进一片朦朦胧胧的天光。
此刻李林甫与陈希烈对坐在堂中的矮案两侧。
案上摆着一只青瓷茶壶,两只配套的茶盏,壶中泡的是今年新贡的阳羡茶,热气从壶嘴里袅袅升起来,在两人之间散成一片白雾。
李林甫靠在椅背上,一手搭着扶手,一手端着茶盏,眼皮半耷着,像在闭目养神。
陈希烈坐在他对面,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上。
方才那一盏茶的工夫里,两人谁都没先开口。
窗外的风掠过池面,带起一阵水响。
池畔那几株老桂的叶子簌簌落了几片,飘在池水上,打着旋儿往下游去了。
陈希烈终于耐不住性子酝酿起了措辞。
他将茶盏端起来,凑到唇边抿了一口,又放回去。
那茶盏搁在案上时,底沿磕出一声脆响。
陈希烈抬起头来,看向李林甫:“右相。”
李林甫没睁眼,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陈希烈斟酌了片刻,才开口:“今日之事,你我都看见了,那许明远……”
他说到此处顿住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李林甫这才慢慢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从眼缝里漏出来,落在陈希烈脸上。
陈希烈接着道:“隔空取物,六七丈外取人香炉如探囊取物,老朽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等事。”
“那些方士说什么炼丹飞升,胡僧说什么神通广大,全是骗人的把戏。”
“可今日那个香炉,却是真的从我眼前飞过去的。”
陈希烈停了停,声音透着几分困惑:“这世上莫非真有谪仙下凡?”
李林甫没有立刻接话。
他将茶盏端起来,慢慢饮了一口。
茶汤入口微涩,回甘却长。
李林甫把茶盏搁回去,手指在盏沿上轻轻摩挲着开口道:
“谪仙不谪仙的,老夫不知道。”
“可有一件事,老夫想不通。”
陈希烈望着他。
“此人若真有这等本事,为何之前一直默默无闻?”李林甫的目光越过茶盏,落在对面墙上一幅旧画上,那画是前朝名家所作,画的是山间云雾:
“老夫让人查过,许明远在鄯州之前,不过是个落魄子弟。”
“他甚至来长安考过科举,落了第,又灰溜溜地回了陇右。”
“若他真有通天之能,何至于此?”
陈希烈沉默了片刻。
他也想不通。一个能隔空取物的人,一个能单人冲阵杀穿数万大军的人,之前几年都在干什么?
为何偏偏在这一年冒出来?
为何偏偏在石堡城这一战中出手?
“右相的意思是……”陈希烈斟酌着措辞:
“此人来路不明,或许背后另有人指使?”
李林甫摇了摇头。
“不像。”
“今日面圣时,老夫一直在看他。”
“此人看圣人的眼神,没有旁人那种敬畏,也没有什么恨意。”
“他那双眼睛里空得很,好像这满堂的人,在他眼里都不算什么。”
李林甫顿了顿,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老夫在朝中几十年,见过的人多了。”
“怕死的,贪财的,求名的,恋权的,老夫一眼便能看穿。”
“可今日这个人,老夫看不透。”
陈希烈听到这里,面色又沉了几分。
“这样的人才最是可怕,一个什么都不想要的人,你便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他无求于你,便不受你辖制。”
“他无欲于朝,便不惧你权势。”
“今日他能在殿上隔空取香炉,明日他若想取别的什么……”
陈希烈没把话说完,可那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李林甫没有接他这话,只是身子往前倾了倾,拿起茶壶,替自己又斟了一盏。
茶汤从壶嘴里倾出来时,他手依旧稳当。
陈希烈看着他将茶盏端起来,慢慢饮了一口,才又开口:
“此人眼下还没有站在任何一边,若他站在你我这边,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那也只是妄想。”
“根据此子之前的行事风格可以判断,此人心眼极小,瑕疵必报,这样下去此子岂非早晚站到对面去……”
李林甫放下茶盏,抬起眼来。
陈希烈没有往下说。
而这个对面是谁,两人心里都清楚。
太子李亨。
那个被圣人压了半辈子,被李林甫打压了半辈子的太子。
李林甫的目光在陈希烈脸上停了片刻,虽后慢慢收了回去。
他靠回椅背上,两只手拢进袖中,半阖着眼。
过了好一会儿,李林甫才开口道:
“这点倒是不用担心。”
陈希烈闻言立刻抬起头来,身子微微前倾:“哦?右相有何良策?”
第173章 此子之前这般藏拙一定有所破绽
李林甫没有立刻答他。
而是端起茶盏,将已经凉透的残茶泼在案边一只青瓷渣斗里,又提起茶壶,不紧不慢地给自己续了一盏。
茶汤倾入盏中时,他那枯手稳如老狗,连盏沿都没碰出半点声响。
陈希烈等得心焦,可面上不敢催,只将两只手搁在膝上,指尖却不自觉地抠紧。
他方才那话说出口时,心里其实已经觉着没底了。
毕竟按下面将士流传出来的说法,许明远可是能做到刀枪不入的。
即便是想安排刀斧手也好,死士也罢,在能隔空取物的神仙面前还不全是笑话?
他越想越觉得这条船要沉,眼下只盼着李林甫能拿出点真东西来。
否则他也只能发挥他这几十年以来练就的忍字诀,继续缩头滑轨当会孙子。
李林甫饮了一口茶,眼皮半耷着,视线落在盏中那汪琥珀色的茶汤上开口道:
“你跟了圣人这些年,可还记得开元二十五年那桩事?”
陈希烈一愣,不知他为何忽然提起此等旧事。
“废太子瑛、鄂王瑶、光王琚,一日之内皆废为庶人,赐死。”李林甫的声音平淡,像在念一册陈年旧账:
“那一日,圣人把我叫到御书房,问了我一句话林甫,朕这几个儿子,你说该如何处置?”
陈希烈的背脊微微发凉。
“老夫当时答了五个字:此陛下家事。”
李林甫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从眼缝里漏出来:
“圣人听了,点了点头,再没多问。”
“第二日,三王便死了。”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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